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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內侍之制正式推行, 此事畢竟吵吵嚷嚷了一年之久，最后真正頒布下來的時候已經邁過了康熙四十四年。

可是才開年不久，蘇茉兒傳來病重的消息, 太醫們接二連三的為蘇茉兒診治, 都道蘇茉兒年事宜高, 時日無多。

九旬之高齡的確已經長壽, 蘇茉兒能夠活此等年歲,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多年不回紫禁城的明夷在聽說這樣的消息后, 立刻和玄燁一道回了紫禁城, 看到病臥在床的蘇茉兒, 身旁十二阿哥胤裪守在身邊。

胤祹見到玄燁和明夷都趕緊站起來，玄燁直接越過他走到榻前，坐在蘇茉兒的身邊, 喚了一聲蘇嬤嬤。

“皇上，小格格。”蘇茉兒看到玄燁和明夷, 想要坐起來玄燁和明夷，趕緊的扶著她，“嬤嬤不必如此。”

“瞧著皇上和小格格，奴婢高興。”蘇茉兒擠出一個笑臉, 滿是皺紋的臉上盡顯慈祥。

“真好, 到現在能看到皇上和小格格在一起，小格格可是幫天下女人做了一件好事。”宮里宮外的是蘇茉兒, 就算深居宮中也照樣知道不少，因此更加明白明夷順著玄燁廢除內侍之制，順勢提出朝廷早就提出的廢裹足之惡習的事, 對于天下女人來說是一件多好的事。

“格格在世的時候, 也想為天下的女人做一件好事, 終究抵不過那些男人的私|欲。因為我們是滿人，是蒙古人，所以我們做的一切在漢人看來都是別有用心，無論這份初心是不是真的為了人好。”蘇茉兒跟隨太皇太后多年太皇太后如何一心為這天下，為了這天下的女人蘇茉兒最是清楚。

可是那樣的一份心境，卻不見得所有人都可以接受。

比起是不是對女人好來說，于男人而言，什么樣的局勢能讓他們更好更值得他們考慮。

女人呢，一直以來都是男人的犧牲品，是男人的棋子，需要的時候自然會把你捧在手心，若是不需要了，隨時可以將你舍棄。

女人受的苦只有女人自己最清楚，而那些人愿意為了女人能夠少受些苦而努力的事，落在男人的眼里，卻又是別有用心。

“嬤嬤就別夸我了，我做的這點事不算什么。”明夷或者蘇茉兒的手想讓蘇茉兒不要這么激動。

蘇茉兒卻搖搖頭開心的道：“能夠讓天下的女人少受些苦，這樣的事，所有的女人都會感謝小格格的。”

“要謝也感謝皇上，若不是皇上支持，又怎么可能推行的如此順利。”明夷并不一味把所有的功勞都往身上攬，這樣的事情如果沒有玄燁的默許，又怎么可能任由明夷這樣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蘇茉兒聽到這樣的話，臉上的笑意更是加深，“皇上和小格格，有小格格在皇上的身邊，為皇上出謀劃策，我們都能放心了。格格若是能看到皇上和小格格如今這般一同多年前的和睦，一定會高興的。”

在太皇太后的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明夷和玄燁，兩個人都是要強而且不認輸的人。執著而固執，并不會因為任何人而輕易改變。太皇太后一直擔心明夷邁不過心里的坎，一輩子困在紫禁城內不得安寧。

現在看來明夷離開了紫禁城那幾年的確讓明夷想開了很多，或許是擁有過了自由，知道了自由和不自由之間究竟存在什么樣的關系，也就不讓明夷再一味的執著。

“嬤嬤高興嗎？”玄燁那樣的問起蘇茉兒，蘇茉兒點頭道：“高興，奴婢也高興。”

“我們都走了，格格走了，裕親王，恭親王，淑慧長公主，如今到奴婢了，奴婢很高興到最后，皇上身邊有小格格，小格格身邊也有皇上。”到了最后還能有彼此陪伴著，舔著彼此的悲傷而過，至少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蘇茉兒為明夷和玄燁而高興的。

或許是因為失去的太多，也悲痛的太過了，明夷的心里縱然痛得無法呼吸，卻發現不曾落下一滴淚。

“嬤嬤。”聲音嘶啞的喚著一聲，明夷緊緊的握住蘇茉兒的手。

蘇茉兒應一聲，“小格格莫難過，奴婢比格格多活了這么些年，或許就是代格格多看看皇上和小格格。如今就算到了地下，奴婢也可以告訴格格你和皇上好好的。兩人相互扶持，會走到最后的。”

長輩們對于小輩的期盼，大抵也就是這樣，相互扶持到老，你扶我一把，我扶你一把。

“往后你們要繼續這樣好好的。”每一個人看到明夷和玄燁都只有這樣的一份心思，希望明夷和玄燁能好。

蘇茉兒叮囑完之后，面帶笑容的離去了。

于她而言，能夠看著她自小疼愛長大的孩子在一起，都能高興，她這一生了無遺憾，朝堂的事，內宮的事，這些都和蘇茉兒沒有任何關系，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明夷和玄燁，只要他們好，那就好。

多年看下來，雖然明夷和玄燁的相處并不像正常的夫妻那樣，但既然那是他們找到的相處之道，只要他們不吵不鬧，能夠平和的相處，就算他們的眼中不是唯有彼此而已，又有什么關系呢？

蘇茉兒想到能夠去告訴太皇太后，最讓她擔心的兩個孩子也在最后尋到了讓自己不再執著，不放棄那份強求，尋到了平衡，定也會告訴的。

沒有想到這一次回來竟然是見蘇茉兒的最后一面，明夷呆呆的看著蘇茉兒合上的雙眼聽到耳畔傳來一陣哭聲，卻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心是真痛，卻一滴淚都落不下來，明夷的腦海中都是從前的記憶，從被蘇茉兒抱入懷中的那一刻，還有這么多年，蘇茉兒處處照顧她，凡事都為她操心，除了太皇太后之外，這是最疼愛她的長輩。

縱然是奴婢，卻對明夷更像一個長輩，處處為明夷著想，處處為明夷善后，就這樣的人也和太皇太后一樣永遠的離開了。

明夷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一旁的玄燁抱住她的雙肩喚著明夷，才讓明夷一下子驚醒，玄燁看著明夷眼神盡是擔憂，明夷看出來了，小聲地道：“我沒事。”

話說著想要站起來，腳下一個踏空，整個人摔倒了地上，雙手都是血。

玄燁一直擔心明夷的狀態不好，但明夷的動作太快，縱然玄燁就在旁邊，也沒來得及抱住明夷。

看著明夷雙手都是血，玄燁趕緊的扶起明夷，“明夷。”

“真疼。可是怎么就沒有眼淚了呢？”明夷坐在地上卻沒有要起來的意思，怔怔的看著雙手，問出了這句話。

玄燁明白明夷話中的意思，這樣一語雙關，不僅僅指的是她的手，也是她的心。

就如同兩年前，常寧病逝的時候明夷泣不成聲，可是福全去世的時候，明夷卻一滴淚都沒有落下，或許是失去的太多，太痛，痛得讓人都連這樣落淚都沒了力氣，蘇茉兒，是他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長輩如今也都去了，明夷的內心有多么痛苦，玄燁感同身受。

“不想哭就不哭，沒有關系。”玄燁安撫著明夷，這樣的明夷也讓玄燁覺得不安，但是現在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我沒事，我沒事。蘇嬤嬤這里皇上還要安排，讓我自己呆會兒，自己呆會兒。”蘇茉兒一去，她的喪禮也得操辦起來，明夷現在根本沒有精力做這些事，只能靠玄燁。

玄燁聽到明夷的話也清楚，蘇茉兒的事情絕對不能拖延，但是明夷的狀態的確讓玄燁不安。

“那你跟在我的身邊，什么事都不需要做，就這樣跟在我身邊可好？”讓別人照顧明夷玄燁也放心不下，輕聲細語地問著明夷，想確定明夷愿不愿意在這個時候和他待在一起，就算明夷什么都不做，玄燁看著她總也能安心。

明夷現在的情況其實無論在哪里都沒有差別，她的腦子里完全都是回憶，根本無法顧及外界的情況。

玄燁重復了兩回，才讓明夷聽進去他的話，明夷點了點頭。

很快七巧玲瓏連忙上來給明夷包扎傷口，而該如何安排蘇茉兒的葬禮，玄燁有條不紊的吩咐下去，在這期間，明夷就那么呆呆的坐在一旁，好像一個木偶一般，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卻讓人一眼都能看出不正常。

縱然蘇茉兒只是一個奴婢，卻是伺候了太皇太后多年的人，又曾教導玄燁和十二阿哥胤祹。

玄燁曾說過蘇茉兒實為帝師，畢竟在玄燁年幼的時候，蘇茉兒教過玄燁很多知識，又把十二阿哥胤祹教得極好，是以嬪之禮而葬之，并將她的靈柩放到暫奉安殿，與太皇太后的靈柩放在一起。

等到將蘇茉兒的靈柩和太皇太后的靈柩放在一起時，這些日子一直顯得安靜的明夷，在看到兩副靈柩的時候，終于落下淚。

在這個世上給她第一份溫暖的兩個人，就這樣躺在了這里，這一輩子永遠都不會再看她一眼。

人的生命有多么脆弱，生死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甚至讓你完全反應不過來，那個人卻已經離你而去，再也不可能出現在你的面前。

人活得長或者就是要經歷這些生老病死，送著親近的人一個又一個的離開，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一顆心也慢慢變得千瘡百孔，那些悲痛最后都無法宣泄出來。

哭了一場，明夷回到暢春園無法避免的大病了一場，玄燁也好不到哪里去，兩個人一道病了也讓人心生惶恐。

寶兒這么多年跟隨明夷常住暢春園，很少看到明夷生病的，明夷這一渾渾噩噩的，嚇得寶兒哇哇大哭。

本來迷迷糊糊的明夷一直睜不開眼睛，卻在聽到寶兒的哭聲時悠悠的轉醒，輕聲的詢問道：“寶兒怎么了？”

五歲大的小朋友寶兒脆聲地道：“祖母不要死，祖母不要死，寶兒不要祖母死。”

說著話更是撲到明夷的榻前，緊緊的抱住明夷，那樣害怕失去明夷的樣子，讓明夷想到她在失去太皇太后的時候，何嘗不是同樣的心境。

無力的雙手緩緩的抬起，扶過寶兒的背，明夷哄道：“寶兒乖，祖母只是病了，不會死的，寶兒莫怕。”

“不，之前祖母回紫禁城的時候也說那位蘇嬤嬤病了，你回去看看她，她就會沒事的，可是蘇嬤嬤死了。祖母，寶兒不想讓祖母生病，祖母快好起來。寶兒吹一吹，祖母的病快快好。”臉上掛著淚珠的孩子，可憐巴巴的和明夷說著這樣的話哄著明夷，就好像在哄著孩子。

明夷的心暖暖的，好像一下子撫平的失去親人的悲痛。

“寶兒真厲害，祖母會很快好起來的。”這么小的孩子過早的知道失去親人的痛，又是什么好事呢，明夷都這么大年紀了，依然覺得痛不欲生，也并不想由她來親自教寶兒這一課。

“那祖母快快好起來。”寶兒也是一個擅長察言觀色的人，感覺到明夷的氣息和剛剛昏迷不醒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滿懷企盼的看著明夷，希望明夷可以感受她的迫切，趕緊好起來。

明夷撫過寶兒的頭，輕輕的應了一聲，只是她有病在身，寶兒畢竟還年幼，不好留在身邊，萬一不小心感染了風寒也是不妥，所以明夷讓人將寶兒抱回去，好生的照看。

寶兒看到明夷的精神好了許多，再也不像之前那幾天躺著連眼睛都睜不開，也不再哭鬧不休。煞有其事地叮囑明夷道：“祖母要快快好起來，寶兒明天再來看祖母。”

人小鬼大，裝的老氣橫秋的，逗得明夷笑了。

明夷點了點頭答應寶兒，寶兒被伺候的人帶了回去。

明夷這邊清醒的消息也很快傳到玄燁的耳朵里。

玄燁雖然也病了，卻沒有像明夷這般嚴重，只是偶感風寒，但也需要休息。

咳嗽著走了進來看到明夷靠在榻前喝著藥，心中的大石也算放下，林興扶著玄燁走到榻前，明夷看到玄燁的臉色蒼白，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幾歲，問道：“皇上病了怎么還過來？”

之前明夷不清醒，當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但她一醒來，身邊的人立刻把玄燁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告訴她。

她回來才病倒，玄燁何嘗不是跟著病了，太醫說既是感染風寒，也是因為憂心悲痛，蘇茉兒的離去對明夷來說是痛，對玄燁來說也是。

而明夷回來就病倒，那樣渾渾噩噩不醒人事的樣兒，更讓玄燁心急如焚。

這么一來玄燁也跟著病了，連著五六日玄燁都不見好轉，伺候的人，哪一個不是害怕擔心。生怕明夷和玄燁一到有個萬一，那他們都該如何是好？

前朝里也收到了風聲，知道玄燁和明夷一道病了，朝臣也都顯得十分不安，太子和諸位阿哥接二連三想要求見，卻都被玄燁拒之門外。

“不放心。想親眼來看看。”越是經歷的事情越多，玄燁也越發體會到，縱然他是大權在握的帝王，但在生死之間他亦無能為力。

“能讓皇上掛心是我的榮幸。”明夷竟然和玄燁開起玩笑，玄燁伸出手撫過明夷的臉頰，不經意間弄散了明夷披露而下的頭發，自然也看到其中夾雜的幾根白發。

玄燁微微一愣，明夷注意到玄燁的神情也看到了自己的頭發，卻是輕聲地道：“我竟然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