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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院真大啊。
又爾很少見過這么大的院子,上次見,還是二少爺?shù)脑鹤印?
東院的廂房也寬敞得不像話,廊下走三圈都不重樣,窗子一推開,外頭就是修得極整齊的梅林,還有假山,夜里能聽見水聲從石縫流過。
“我真的可以住在這嗎?”又爾第一天進(jìn)臥房的時候,小聲問裴璟,眼睛亮晶晶的。
“當(dāng)然?!迸岘Z輕聲笑,“這就是爾爾以后要住的地方?!?
又爾一直在點(diǎn)頭:“我一定不弄臟它?!?
......
剛住進(jìn)來的頭幾天,又爾很安靜。
走路小心,說話輕聲,她怕自己哪兒做錯了,就要被趕回去。
可偏偏,東院的人都對她溫和得很。
每日有干凈衣裳換,有熱水洗臉,早晨還會有人替她梳頭。
狐貍手拙,不會自己編發(fā),以往常常是隨意披著,要編發(fā)全靠后宅的那群兔子,現(xiàn)在她自己上手,常常弄得亂糟糟的,后來裴璟便索性親自來替她梳。
裴璟坐在又爾身后,手指溫柔地梳理她的長發(fā):“小狐貍的毛都這么容易亂?”
又爾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我睡覺會亂動。”
裴璟笑著說:“沒關(guān)系,哥哥會梳好。”
又爾的耳朵熱得發(fā)燙,點(diǎn)頭:“謝謝哥哥……”
日子好像是從那天真正開始的。
又爾每天醒來時身上是暖的,吃的飯是熱的,穿的衣物是干凈合身的,連做夢都是香的
她住進(jìn)來不久后,裴璟送了一摞話本子給她。
裴璟揉了揉她的頭:“無聊時看看?!?
狐貍眼睛一亮,接過來時像捧著什么寶貝,翻了翻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也不認(rèn)識。
又爾當(dāng)下紅了臉。
她怎么忘了,她這個狐貍,是不認(rèn)字的。
裴璟似乎也知道了她的難處,翌日便喚人取來紙墨,在書房里教她寫字。
“這個字,‘又’?!?
“又……”又爾笨拙地握著筆,寫得歪歪扭扭,還蘸多了墨,紙角糊成了一片。
她嚇得趕忙縮了手:“我……我是不是寫壞了?”
裴璟低頭看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拿過筆,替她在一旁寫了個一樣的字,慢條斯理地道:“不壞,爾爾寫得很好,下次記著別蘸這么多墨。”
“哦。”狐貍松了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
“爾爾,我們再試一遍?!?
“好……”
狐貍歪著頭學(xué)寫字,毛筆在她手里像根小棍兒,一筆一畫都認(rèn)真得過了頭,鼻尖也皺著。
“爾爾小時候沒人教你識過字?”裴璟問。
“嗯……沒?!庇譅栞p聲說。
她聲音放得低,仿佛是在說什么不太好意思的事情。
哪有人有時間教她認(rèn)字呢?她連活命都是問題。
裴璟沒作聲,只替她把墨蘸好,遞了過去。
“那現(xiàn)在有空,哥哥教你?!?
“……好。”
......
那幾日又爾的日子過得踏實(shí)極了。
每天寫字、喝藥、曬太陽。
裴璟有時還會拿些蜜餞給她,問她“哪顆牙吃到的最甜”。
又爾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么開心的日子。
除了——裴承瀾。
在東院的頭一次碰面時,她正從院角拐出來,猝不及防撞上了人。
那少年仍是一身玄衣,冷著臉,瞥向她眼神跟冰一樣。薄薄的,冷冷的。
“走路不看人?”裴承瀾語氣平平,眼里全是厭煩。
“我……我不是故意的……”又爾慌不擇路地往后退,低著頭,囁嚅著道,“對不起……”
“離遠(yuǎn)點(diǎn)。”
老實(shí)狐貍立馬貼著墻走,肩膀幾乎快磨到石磚上,一步一步地小心走。
裴承瀾皺眉掃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只留了一個冷冷的背影給狐貍。
又爾有點(diǎn)怕,躲回自己的廂房,半天都沒出過屋子,直到晚膳時裴璟來才小聲問:“……哥哥,他是不是很討厭我?”
裴璟說:“阿瀾一直如此,天性對人生冷?!?
又爾不太懂什么叫“天性對人生冷”,只知道那人看她的眼神,比雪地上的水還涼。
跟裴承瀾的第二次照面,是在書房。
裴璟不在,她本在里面練字,寫得正投入。
聽見門響,又爾以為是裴璟回來了,便抬頭笑著說:“哥哥你回來了,我——”
那笑凝住了。
站在門口的不是哥哥,是裴承瀾。
少年身形挺拔,一手負(fù)在身后,眼神掃過案上她寫得歪歪斜斜的字。
又爾一下子就慌了。
“我、我在練字……”又爾捏緊手中的毛筆“……哥哥說我可以在這里練的……”
裴承瀾沒說話,目光卻在她寫的字上停了一瞬。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才發(fā)現(xiàn)他看得時是自己方才寫的“裴璟”兩個字,墨跡未干。
那是她寫得很認(rèn)真的字,反反復(fù)復(fù)地練了好幾遍,幾張紙上,幾乎全是這兩個字。
又爾一下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想把紙收起來,越收越亂,墨汁都灑了。
裴承瀾開口:“你是寫給我哥看的?”
“.……我、我沒有……我只是練字……”又爾搖頭,耳朵卻很紅。
“練字就練字,寫裴璟做什么?!迸岢袨懙?,語氣半點(diǎn)沒掩飾那點(diǎn)厭煩。
又爾低著頭,不明白她為什么又要挨說,她像是犯了錯,卻又不知錯在哪里,咬著唇不敢作聲。
“……你當(dāng)你是誰?”裴承瀾又道,似笑非笑地掃了她一眼,“我哥有那么閑,要教你識字?”
狐貍沒敢回嘴,只怔怔地站著,她被潑了一盆冷水,連尾巴都耷了下來。
裴承瀾冷嗤一聲,開口:“還有,你在這要住到什么時候?”
又爾張了張唇,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我哥讓你住,你就敢住?”裴承瀾語氣平靜,卻像把刀子剖在又爾的心口,“你以為你是他什么人,不過是見著你可憐,動了惻隱之心,就要負(fù)責(zé)照顧你一輩子?”
“我沒這么想……”又爾急忙搖頭,“我只是……我沒地方去,哥哥只是收留我一段日子......”
裴承瀾看那慌張解釋著的少女眼睛,那雙瞳眸黑而澄澈,藏著一點(diǎn)本能的怕。
裴承瀾皺了皺眉,轉(zhuǎn)身離開,甩下一句:“蠢死了。”
狐貍看著門口的影子慢慢消失,尾巴才慢慢松下來,貼著腳邊軟了。
她沒哭。
狐貍坐了好久,手中拿著那只毛筆,怎么也寫不下去了。
等裴璟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
他一進(jìn)踏進(jìn)書房,又爾就從窗邊站起,手指摳著衣擺,小聲說:“哥哥?!?
“嗯?!迸岘Z笑著走近,注意到她指腹起了皮,“練了一天?”
“不是……”狐貍垂著眼,不敢說是裴承瀾罵了她一通之后,本來不想繼續(xù)了,可她怕裴璟也失望,才死撐著寫到手疼。
“傻?!迸岘Z嘆氣,坐到她身邊,把她的手抬起來看。
掌心冰涼,指節(jié)紅了。
裴璟蹙著眉,拿了藥膏替她抹上,指腹一下一下揉著。
“今天阿瀾來過?”
狐貍點(diǎn)頭。
“又說你什么了?”裴璟語氣溫溫的,沒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