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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田同志,你也太不小心了,這種時候糧食怎么能往出拿!怨不得高同志千叮嚀萬囑咐,要不是我們跟著,你個小姑娘家家的,還不得受欺負。”
這人嘴上這么說,卻也和剛才那群人一樣,眼睛直往她背包上瞟。田恬冷哼一聲,也怪自己關心則亂,現在錢財露白,不舍出去點是消停不了了。不過也好,給點吃的,自己這一路有人關照,也省得高原欠他們人情了。
田恬拿出兩塊餅子和一個雞蛋,遞給那幾個人,說:“謝謝同志替我解圍,這一路上就麻煩你們了!”
客氣的話不用多說,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個意思,人家也痛快,連讓都不讓就接了過去,但也說:“放心吧同志,這一路上有俺們,誰都別想熊你!”
田恬在火車上整整坐了一天一夜,天又黑透了才到家里。從高臺車站上下車,車站前除了一盞昏黃的路燈,和幾個同下車的乘客,周圍是漆黑一片。
現在可不像以后,一年到頭不管是白天晚上,想上哪伸手就能打到車。現在就只有公交車、火車,交通工具都是國營的,到點人家就下班兒了,一分鐘都不會多等的。
大部分人都會選擇蹲一宿票房子,第二天天亮了再走,可田恬這會兒有心鬼催著,一刻都等不及了,就著夜空微弱的星光,就開始往家里的方向走。
之前就說過,田家是資本家,住的是庭院樓閣,鬧市區里當然沒有條件建這種宜住宜賞占地又廣的大宅。從火車站走到田家,得有小十里的路吧,現在開始走,加快腳步的話,天亮前怎么也能走到了。
現在城建不好,除了火車站那段路,其他的地方零零星星才有一盞路燈。路上又沒有私家車經過,連個醉漢都沒有,在這安靜又茫茫的黑夜,田恬孤身一人上路,光想就夠瘆人的了。
她也想退卻,可心里像有股熱火一樣灼燒著她,讓她總有現在不馬上回家,就過不去今夜的緊迫感。
雖然挺恨原主這股執念的,但想到田家兩老對她無私的關心和愛護,讓她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親人的溫暖,這種血濃于水的親情太過美好,她想一輩子抓在手里,也不想他們有事。要是她早回家這一晚,就能救這兩位慈祥老人的性命,那她就咬咬牙拼了!
想到這里,她突然心口一松,雖然她沒聽見,但就是感覺到有人跟她說了聲謝謝。之后就是一陣輕松的解脫感,好像有什么東西脫離了她的內心深處,漸漸飄向了遠方。
田恬明白,怕是原主感受到了她的真心,放下了最后的執念。而從此時此刻開始,她就是真真正正的田恬了。
第64章 +新章節
田恬雖然有這十幾年的生活記憶,但以前出門都是轎車接送,她來后又因為成份問題,除了清委會其他地方根本不允許她瞎溜達。只能是按照模糊的記憶,冒懵的往家走,就這樣走了一段路,就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兒,對著星星看下位置,怎么看都好像是方向錯了。于是又退回來再走,但還有兩條岔路,她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該走哪條路。
正糾結呢,突然傳來些許腳步聲,她抬頭看前面,朦朦朧朧的好像有個人影走過來。田恬從身形輪廓判斷出,這大概是個上歲數的人,就炸著膽子喊了聲:“老同志!麻煩問一下,往xx去該走哪條路啊?!”
那人還挺警惕,反過來問她道:“你是哪里的同志?怎么大半夜還在外面?!”見對方真是個老人,田恬算是放心不少,現在可不是江湖,老人孩子和女人不好惹。這年頭的人都非常熱情,道德感強,還實在,所以才特別容易被一些口號啊宣傳洗腦。
“大爺!我是xx的人,現在在北大荒兵團插隊。剛下車,著急回家,這才大半夜的趕路。不過路太黑,我又兩年沒回來了,一時有點吃不準該怎么走了。”
“哦!這個點兒是有趟北面來的車進站!”現在的人不是防火防盜防小偷,而是防間諜、防fan革命、防階級敵人。戰爭結束又沒幾年,大家伙兒的警惕意識還很高,稍有不對勁兒,不是舉報就會直接扭送派出所。
這大爺也算厚道,沒要求看她的工作證,排除她的嫌疑后,就積極的為她指路。要不是他還有事,看著這熱心勁兒,八成能直接把她送回家去。
告別了這個又精明又熱心的大爺,直到上了一條比較熟悉的大路,田恬才松了口氣,這也就是現在這個民風淳樸的年代吧。如果放以后,給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信半夜路人給指的路。
終于走到田家的時候,啟明星剛剛在東方的天空中升起!看到大門的那一刻,田恬長吁了一口氣,可算是到家了,能歇一歇了。
但看到緊閉的大門,田恬犯難了,這么三更半夜的敲門,怕是把手拍碎了田家人也不會給開的。一來是被紅小兵抄家給抄怕了,二來庭院深深,聲音也很難傳進去。
在田恬的記憶里,偏院有個狗洞,她小的時候總從那偷偷鉆出去玩耍。沒有意外,田恬很順利的進到了宅子里,走到田家二老居住的院子時發現,他們屋子里竟然開著燈。是一宿沒睡?還是起的太早?不管是哪樣,都感覺不像是樂觀的情況。
田恬來到門前,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輕輕的拍了拍門,小聲喊道:“爺!奶!是我啊,一一!開門啊!”
就這樣招呼了兩三遍,她就聽見里面一陣急促的趿鞋聲,之后門就被猛然的朝里拽了開。
“天!真的是我們一一回家了!”
開門的是田家奶奶,她從滿心滿眼的不敢置信,反應過來后,便一把將田恬抱在了懷里!
“奶奶!我回家了!”在這個溫暖的懷抱里,田恬不禁也流下了游子歸家船靠岸,激動又幸福的淚水。
“你這孩子,怎么也沒提前打個招呼!這半夜三更的,一個人要出點什么事可讓我們怎么辦。”田奶奶一眼不錯的仔細打量著田恬,又說道:“黑了,瘦了,不過結實了!”
“是的奶奶,插隊生活特別鍛煉人!”田恬一語概括了下鄉后的生活。
“我爺呢?”田恬看看田奶奶身后,又納悶的問道。
按正常來說,家里大事小情,都是由田爺爺出面的。而且她回來這么半天,他這個寵孩子首當其沖的人竟然還沒出現,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你回來的正好!不然,怕就不趕趟了。”田奶奶聞言面露傷心,田恬這才仔細打量,發現老太太整個人瘦的就像一根柴火棒,眼眶深陷的就像兩個黑洞。腮也都塌了,臉上一點肉都沒有,臉皮松松垮垮的像層紙一樣貼在頭骨上,就像一個木桿,上面插了一個骷髏頭。
她頓時心里咯噔一下。
田恬趕緊扶著田奶奶進屋,這才發現原來剛才看到的亮光不是屋子里開著燈,而是桌子上的泥爐子在煮著什么。桌上還有幾本被撕的亂七八糟的書,還有被劈成小塊兒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原身是家具的小劈柴。要知道田家的家具,不是紫檀就是黃花梨,根本就沒有便宜貨。
而田爺爺就躺在床上,八成是聽見動靜想要起來,兩條腿搭在床邊,要下地的架勢,人卻靠在床頭大口的喘氣。
而且他的模樣很嚇人,如果說田奶奶是瘦,那他就是‘胖’!
可這年頭又怎么可能會有胖人,這就是浮腫,腫起來就不消,腫的正常人像個大胖子一樣。田爺爺腦袋就腫的像臉盆那么圓,眼睛就剩細細的一條縫,看見有人進來,他得仰著頭才能從眼縫兒里瞄見是誰。
同樣是挨餓,有人之所以會浮腫,多半是吃了什么有毒的東西,又排不下去,就會變成這樣。
老兩口這副慘樣,看得田恬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兩步跪到田爺爺的床前。想到之前一家人同甘共苦卻溫情融融的日子,她就覺得只顧自己,只有在內心無法忽視的時候才想起家人的做法太過自私。在來到這個年代的那一刻,她就已不再是孑然一身,明明已擁有了夢寐的親情,卻被她一再忽視,哪怕她多用心一點,老兩口也不至于變成這樣。
“爺!奶!對不起,不孝孫女回來晚了!”田恬握著老人已經腫的并不攏的手指,慚愧的自責。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孩子們能平安回家,就是老人的最大安慰,好像病痛也減輕許多。田爺爺臉腫的舌頭都厚了,說話都含糊不清,但看到田恬,卻依舊笑瞇瞇的,一臉的安慰。
好在田爺爺這種情況雖嚴重,但也不是沒救,如果保持這種狀態再過幾天,不光是腫,身上還開始出現出血點,人是百分百得沒。
現在只要及時補充營養,能吃上飯,不再繼續吸收有毒的東西,用不了幾天水腫就能消下去。
下鄉這么長時間,田恬也算沒白待,如果放以前,碰見這樣的慘象她早就麻爪兒了。
她抹了抹眼淚,把身上的夾襖脫下來,拆開袖口,倒出一捧捧雪白的大米!
現在這樣的年景,有把豆面兒吃就是好生活了,已經想不起來多久沒有見過大米了。饒是田爺爺田奶奶這樣吃遍世間美味珍饈,見過人世富貴榮華的他們,也隨著這流淌的雪花白米,看直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