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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奮力游到他背后,雙手抄進腋下將人帶起,他身量沉重,好不容易帶著他才往上游出水面,身旁又是“撲通”一聲落水聲。
孟徽在岸上一直喊人,指揮林向朔跟著跳下來,林瑯意與他一同合力把原楚聿拖上了岸。
她正打算叫林向朔背人送醫(yī)院,原楚聿卻猛地咳了幾下水,費力睜開迷蒙的眼睛看了林瑯意一眼,神智不清地握住她的手腕,脆弱地湊近她,沉重地搖了下頭:“不去……珠珠,不去醫(yī)院。”
他的聲音又低又輕,一句話沒說完又劇烈咳嗽起來,就連靠他最近的林瑯意都一下子沒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
“阿朔去開車,送醫(yī)院。”孟徽接過毛巾想給原楚聿擦一下臉,可他蹙著眉一直往跪坐在他左邊的林瑯意那里靠,頭歪著緊緊挨著她的腿,所有的力氣都匯聚在攥著她腕子的那只手上。
“毛巾,給他擦擦。”孟徽見他整張臉都埋進林瑯意褲腿處,只能將毛巾遞過去,自己則從急救包里翻出體溫計對著他的耳朵測了下。
“嘀”的一聲,屏幕亮起紅色,林瑯意眼尖地瞧見,皺眉:“39度7。”
她用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和耳朵,俯低身子,用手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側(cè)臉:“去醫(yī)院了,原楚聿,還清醒著嗎。”
他眉間擰得更深,雙腿微微蜷起,抓著她的胳膊往懷里抱,像是溺水的人在抱住一根浮木:“不去……珠珠。”
這一句吐字比方才清晰,林瑯意手指一顫,即便沒抬頭都能感知到孟徽忽然望過來的灼熱視線。
“這里下次得裝欄桿。”林瑯意強行轉(zhuǎn)移話題,“安全考慮。”
孟徽沒接腔,可原楚聿開始渾身發(fā)冷了,他躬起身,鼻尖磕著林瑯意的膝蓋,身體輕微打擺,另一只手緊抓著她的衣裳下擺,好像只認得出她來,渾渾噩噩道:“程硯靳……落水……你,現(xiàn)在我也……我們。”
林瑯意濕透的褲子被他滾燙的額頭緊貼著,那些呼吸好像細碎的火星,她的耳膜都在鼓鼓作響,又是一掌拍在他臉上,將他的口鼻都捂住。
他悶喘兩下,沒動。
孟徽直起身,將手中一直緊握的溫度計放在一旁,低聲緩語:“你小時候救過落水的程硯靳,原總……原楚聿的意思是,你今天也救了他,所以……媽媽理解的對嗎?”
“什么有的沒的。”林瑯意的手掌用力壓在原楚聿臉上,聽見手掌下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把他神志不清時說的話都捂住,“他說胡話呢。”
孟徽柔柔的目光定格在她臉上:“真是胡話?”
林瑯意斬釘截鐵:“嗯。”
孟徽驟然笑了,她了然地搖了搖頭:“……你是我生的,算了,先去醫(yī)院吧。”
林向朔將車開來,幾人合力將他放在后座,孟徽還去樓上取來了林向朔和林瑯意的衣服,示意先把幾人身上的濕衣服換下來。
“你幫他在這里換吧,我去洗手間換。”林瑯意沖著林向朔指了指那些衣服,又指了指原楚聿,“你的衣服可能偏短偏小……算了,臨時將就。”
她一手圈住自己的手腕,像是褪下一只鐲子一樣想要擼下原楚聿緊緊抓住她的手,換來對方越發(fā)掙扎的用力,嘴里又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含糊叫喚她的小名。
“你……”林瑯意已經(jīng)不敢看自己哥哥和媽媽的目光,強撐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湊到原楚聿耳邊恐嚇,“你再不放開我,我也要感冒去醫(yī)院了……原楚聿你如果這樣子我真的不理你了。”
他渾身滾燙,呼吸不暢,難受地喘了幾聲,總算松了點力道。
林瑯意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沖了個澡,頭發(fā)也沒吹干,裹著浴巾翻看了一下林向朔發(fā)來的醫(yī)院定位,舉起手機湊到嘴邊:“行了哥,我來替你,你回來沖個澡吧。”
她趕到二院時原楚聿已經(jīng)掛上了點滴,他坐在末排最后幾個位置,仰頭靠著椅背,光滑的脖頸上喉結(jié)明顯地隆起,他就那樣半闔著眼,人還是昏沉的。
林瑯意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會兒,他手背上那些抓痕已然淡去消失,針刺入那微微鼓起的青筋里,淺黃色的藥水一點點流入。
手腕上,那根純黑的手繩還系在上面,珍珠光華流轉(zhuǎn),像是經(jīng)久不衰的承諾。
她以前從來沒有認真觀察過這根手繩,醫(yī)院里世間萬象人聲嘈雜,明明背景都是那些讓人心浮氣躁的哭聲,她卻難得在這種海海人生中偷到了一點空閑,能夠坐在他身邊,低頭好好研究一下這根手繩。
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今天大事一定,突然閑下來后太迷茫了,才會像是坐在廁所里沒有手機時百無聊賴地看那些包裝的說明書一樣看著他。
可這段時間實在太忙,所以哪怕是放空思緒看牙膏殼,也如偷得浮生半日閑。
她摸到他的手腕內(nèi)側(cè),頓了頓,將他的手腕微微翻轉(zhuǎn)過來,看到了那粒桃花扣。
我只是為你撿了一根筷子。
是不是除了公事,你再也不會理我了。
她坐在旁邊,低著頭看著那根手繩,久久沒有動作。
第54章
原楚聿陷入沉睡時腦子里的片段都是間歇性的。
冷白的燈光, 凄厲的哭喊,病床快速推動時四個輪子滾過地面的催命聲,簾子被拉開又拉上, “嘩啦啦”的, 好像是一場卡殼的閉幕式。
他都快忘了自己六歲時看到母親毫無生氣的臉時,心里空茫茫如世界一片白雪的鈍鈍情緒。
許多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急匆匆地來往, 小推車上是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 那些銀色的尖銳針頭擠出一兩點藥水,然后又注入人的身體, 就像在為大海續(xù)上一捧水,微不足道。
“讓一讓。”
“聽話, 去那邊待著哈。”
“不要站在這里, 擋道了。”
他一路往后退,從一張白色的床退到另一張白色的床,再往后,就要看不清母親的臉了。
簾子又被拉上,他怔怔地靠著白墻, 手心和胸口都空蕩蕩, 這才發(fā)覺自己忘拿了母親的摘抄本。
急癥室里有哭鬧的小孩, 他的母親正一手抱著他,彎著腰,臉貼著臉, 翻開一本綠皮的寓言故事細細地為孩子念故事。
原楚聿并不羨慕, 他的母親也會在睡前為他讀各種文字段落,他的母親會做一本世界上最漂亮的摘抄本, 上面有復(fù)古的貼紙,半透明的彩繪膠帶, 還有各色剪紙勾勒的線條。
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回家去把床頭的摘抄本拿過來,母親時常會露出憂郁悵然的神色,獨自一人坐在陽臺的折疊椅上出神地望著天空。可只要他將摘抄本拿給母親,再加上一本夾著書簽的書籍,母親就會低下頭,沖他溫柔地微笑,然后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暫時遠離那些落寞的情緒。
可能拿到摘抄本的話,現(xiàn)在躺在病床上了無生氣的母親,也會如往日一般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翻一頁,再翻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