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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賣!房產?賣!爵位?賣!——所有資產、所有本錢都可以賣個精光,只要抵押到現錢投進黃金,登上幾個月立刻就能翻番;這樣的暴利,這樣的前景,誰能不喜歡?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黃金萬兩,抵不上大炮一響!資本家苦心竭力經營幾十年生意,不如海戰上巨炮響上一輪。戰場的血腥隨風飄散,金融的盛宴狂歡卻永不終結。硝煙戰火之上,是金錢與資本狂亂喜悅的呻·吟,無窮盡的欲求:
錢,錢,更多的錢!
在這場前所未有的饕餮大餐中,所有的資本都經受了嚴峻的考驗。而在風擊浪險中獨占鰲頭的,則是久經沙場的英吉利-羅斯柴爾德銀行,以及它的東方高級主管儒望——中西海戰來得實在太快,大多數銀行猝不及防,根本沒有時間調集資金,應付這幾乎無窮盡的金融狂歡;只有英吉利銀行早有預謀,資本充足、服務周到,從此在南洋暴得大名,脫穎而出,占據了極大的優勢。
七月,大安一方終于發動大招,為繁榮興旺的黃金市場再添上了一把烈火。七月二日,遵從中樞“寇可往,我亦可往”的指示,大安海軍決定改變以往被動防守的策略,轉為主動出擊、防患未然;于是集結了興辦海防多年以后修建的所有海船,自廣東出發,直撲西班牙人的統治中心,呂宋馬尼拉城而去。艦隊在呂宋海域與西班牙護衛艦交戰,擊沉了五艘帆船后突入防線,以重炮炮擊馬尼拉市區,烈火騰空而起,數百里外都能分辨。
大招一出,天下震恐,南洋金價如虎添翼,狂呼著突破了三萬錢的大關——三萬一千錢,三萬三千錢,直至前所未有的頂點,不可思議的高度:
三萬五千錢!
不過,三萬五千錢的頂點持續未久。到七月下旬,金價又晃晃悠悠飄到了三萬一千上下。說白了,在二十幾日的躁動興奮之后,亢奮的資本也漸漸冷靜下來了。他們設法收集到了呂宋之戰的詳細戰報,并得出了較為準確的分析——大安的艦隊固然是傾國而來,赫赫揚揚,但除了炮擊城區、燒毀港口以外,并沒有對馬尼拉造成致命的破壞;西班牙一方的防線不堪一擊,但事后卻也迅速組織了追擊,果斷控制了局勢。雙方真正的交鋒不過半日,都不算什么真正大規模的關鍵海戰。
戰場上重視勝負,但也不是只有勝負。呂宋一戰中國人當然贏了,但從現在的力量對比看,中國人僅僅只能“占優”,無法將優勢轉化為絕對的勝利,很難徹底拔除西班牙人的據點;他們對呂宋發起的偷襲,基本只是戰略上的示威,而非決定勝負的關鍵手;與之相比,西班牙人自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但至少還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底盤,不至于一敗涂地。
勝利者無法犁庭掃穴,失敗者尚足以維持命脈;在幾次交戰之后,雙方的力量實際已經僵持成了某個不上不下的局面。中國人的海軍建設時間實在太短了,底子也實在薄弱,即使依靠著頂尖的火器雷霆重擊,也沒有辦法長久與西班牙人周旋;實際上,大安方面在海戰中遭受的最大損失,甚至都不是直接的戰損,而是行進時因為失誤操作損傷沉沒的船只——即使已經征召了最為精銳的水手,大規模海戰的經驗仍然不是訓練可以模擬的。
損耗如此之大,即使真能盡力消滅殖民帝國,中方的海軍恐怕也殘存不了多少了。
實力僵持不下,交戰雙方都無法改變戰場形勢,戰局反而會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平衡。平衡意味著穩定,穩定意味著秩序。既然平衡已經確立,那先前助推著黃金暴漲的混亂與恐慌就要漸漸消弭了,高昂的金價當然無法維持。
……再說,這一波上漲也確實太夸張了。歷史上南洋的金價最高也不過兩萬五千錢,如今黃金一路飆升至三萬五,很大程度上是依賴于冒險家癲狂的投機情緒,而不是資本理智的思考。時間一久熱血下頭,當然人人都能看出不對頭來。
因此,在七月之后,相當多的大資本就開始預先布局,為黃金的下跌做準備。就連全程操盤的儒望都心有戚戚,私下里提醒與他合作的中國伙伴,警告他金價崩盤在即,盡快清空手上的存貨。
而他的合作伙伴——工部侍郎、外務處行走、東瀛事務全權大臣、海關事務預備大臣閆東樓閆小閣老,則親自在海關密室內召見了英吉利銀行的關鍵人物,并傳達了中樞的意旨:
“不要急,再等等看?!?
“可是——”
“沒有可是。”閆小閣老道:“中央已經決定了,沒有可是?!?
·
雖然消息慢了一步,但東南亞資本家的分析還是相當準確的。實際上,在籌劃海戰調集武器之前,戚元靖奉命南下,協同廣東譚子理料理海防事務,就曾經在京城拜見過穆國公世子及諸位重臣,并對戰事給出了直接的判斷:
僅以現在的實力而論,大安或許可以壓制住西班牙人,憑借火器與地利取得一場或幾場大勝;但要徹底清洗殖民帝國的勢力,仍屬奢望。所謂見好就收,中樞應該要有恰當的預期。
世子仔細聽完他的解釋,認真問了一句:
“真的沒辦法徹底解決么?”
“以卑職的愚見,多半如此?!?戚元靖道:“雖然籌備了數年,但海軍的船只及人手仍嫌不足,經驗也實在不多?!?
海軍力量的對比是最簡單枯燥的。陸上的軍隊還能施展奇謀巧計,借助地利人心克服硬實力的不足。海軍大戰就是一對一的正面硬磨,磨到一方無法承受為止。大安在海防砸的錢不夠多,那軍艦噸位不夠就是不夠,什么計謀都彌補不了。
世子縮回了圈椅上,哼了一聲。
“船只不足?!彼吐曕?,近乎自言自語:“正面交鋒不能制勝,難道用游擊戰?以現在的技術水平,倒也不是不可以……民用船只相當快捷,打打輔助其實也不錯……群眾的汪洋大海嘛?!?
戚元靖有些茫然:“……什么?”
“……我是想說,不知能否發動沿海的海商參與作戰呢?”世子抬起頭來:“也不必正面交鋒,側翼騷擾,增加西班牙人巡航的成本即可。所謂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戚元靖沉默了。
“……很精妙的總綱,極為高屋建瓴的心法?!彼溃骸斑@是——這是世子家傳的口訣么?”
按照官場的套路,戚將軍應該直接拍世子本人的馬屁,而非繞著彎贊美穆國公府。但是吧,戚將軍想了片刻,還是不覺得穆國公世子能憋得出這樣高明老道的見解,所以也只好往祖傳秘方的方向去想了。
“不是?!笔雷拥溃骸斑@是我剽竊的,怎么了?”
能怎么呢?戚元靖目瞪口呆,只好再次閉嘴了。
“那么,就煩請將軍細細斟酌了?!笔雷犹嵝阉骸叭绻麤]有疑問的話,中樞會盡快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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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艦隊奇襲了呂宋馬尼拉后,中西雙方沉寂了很久。大戰消耗太劇,兩國都要舔舐傷口,除小范圍沖突之外,暫時無力擴大戰局。南海海域隨之平靜,金價開始震蕩下跌。
七月二十五日,金價三萬錢一兩;
七月三十日,金價二萬八千錢一兩;
八月十二日,馬尼拉海戰平息已一月有余,雙方并無增派海軍的跡象;恐慌情緒逐漸平復,金價跌至二萬二千錢。
至八月十九日,沉默許久的大安內閣再次發聲,明發上諭,號召沿海的海商武裝起來,服從海軍統一調度,將西班牙人驅逐出南洋海域;同時,內閣解除了持續多年的火器禁令,宣布沿海的工坊將全天候不間斷的生產,為愿意服從命令、為國出征的海商無限量供應武器。
火器、海商、無限量——在這一份旨意之后,朝廷終于打出了最后的底牌。
這種底牌當然是很不容易逼出來的,這個決心也是很難下定的。事實上,要不是內庫的錢投得太多陷得太深,私房錢告竭之后,宮中的形勢已經急迫到了一個程度,真君絕不會在如此倒反天罡的旨意上畫敕。
——沒辦法,總不能真把老本賠個精光,老朱家夢回往昔,不忘初心,以后靠討飯過日子吧?
但無論怎么說,飛玄真君朱朱俠最后的波紋還是發揮了奇效。八月二十五日,隨著旨意迅速傳至南海,低迷的金價狂飆直上,數日內打爆了一切看低黃金的資金,再次沖破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八月二十九日,豬突猛進的黃金終于抵達了它最尊貴的頂點——是日,南洋金價為四萬二千錢一兩,亙古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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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多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終結。當黃金狂飆入四萬以上時,南洋各處交易所的狂笑與哭嚎幾乎是平分秋色,糜爛的絕望與癲狂的喜悅彼此交織糾纏,不可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