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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燕窩?”穆國世子嘀咕道。
太宗朝三保太監六下西洋之后,燕窩就從南洋傳入了中原,成為沿海頗受歡迎的補品,早先穆祺腰包里有點閑錢,還特意買過燕窩送給趙菲劉禮當禮品。但現在采摘保存技術畢竟有限,尋常燕窩尚且易得,珍貴的血燕卻是萬金難求;就連國公府的人脈都搜羅不到,只能用白燕敷衍而已。
開了南洋以后,可能弄點血燕也不難,但奢侈到可以隨手賞人……
世子左右望了一望,小心扯了扯身邊老實跪坐的閆東樓:
“這血燕……”
閆東樓愣了一愣,還是回話了:
“是宮中傳的話,讓我們調撥了倭國的關稅,到南洋去買了一千斤補品。”
一千【斤】?穆祺默然了。
只能說,這果然是老登的手筆……原本他還為這罕見的點心感到一點難得的感動,但僅以這個數量級來看,怕不是老登養的貓都能混一碗血燕吃吃吧?
當然,就算搜刮干凈南洋的儲備,估計也刮不出一千斤的儲備,所以宮中的采購應該另有玄機。穆祺用金勺子攪了攪瓷碗里的血燕,立刻聞到一股頗為熟悉的藥香;他上下看了一看,小心將瓷碗移開,果然看見火爐里紅光微微,正靜靜地焙燒著一根大拇指粗細的山參。
穆祺嗖一聲合上了瓷碗:
“這是——”
“這也是買的補品?!?
“高麗還有這樣的貨色?!”
看大小粗細,這少說也有十五年以上的參齡,是極好的藥材;但就算窮盡了高麗的儲備,怕也供不起這個消耗!
“不是高麗參?!遍Z小閣老顯然對這種揮霍也印象極深:“是找葡萄牙人和英吉利人做的買賣,他們說,在大洋對面的什么‘美洲’陸地上,生長著很多的人參。”
……喔,原來是西洋參吶。
西洋沒有吃人參的習慣,所以存量充足,價格也不算昂貴。雖然如此,大把大把的買來人參后僅僅用作炭火薪柴,這奢侈也太不可思議了。
在制定中倭《金陵協定》時,原本穆祺心中還算計再三,總以為至少得有個三五十年的功夫,才能將東瀛的產出搜刮殆盡,永世不能翻身;但現在看來,只要讓真君放開手腕,好好享受兩回,那進度必定一日千里,根本用不著什么三五十年的功夫……
這就是封建時代獨夫民賊的水準嗎?穆祺大受震撼,只能嘆了口氣。
——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阿房宮賦極度夸張,效果大概也不過如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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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為了表示對近臣的體恤(畢竟有資格進宮的重臣是真正干活的牛馬,該籠絡還得籠絡);等到大家喝完這碗用人參焙的燕窩,皇帝才敲響了銅磬。一眾人等立刻起身,于珠簾之前伏跪,而簾中窸窣作響,思善公主掀開珠簾,迎出了數十日不見,越發水靈的皇帝陛下。
不錯,雖然在宮中躲了足足數十日,但也許是大筆花錢揮霍無度真的能改善心情,又或許是不計代價所服用下去的南洋補品終于發揮了效用;當皇帝水靈靈地從簾后徐步邁出時,一張老臉居然是紅光滿面,雙眼顧盼有神,哪里還有什么生病的影子?
當然,皇帝此番亮相,細微痕跡中仍然看得出來變化;比如他衣衫飄飄,還是往常那件樸素道袍,但手上卻不知何時柱了一支瑩潤碧綠的翡翠玉杖,節節分明、通體無瑕,顯然是從一整塊翡翠礦石中開鑿而出,糜費不知幾何的工藝品。但皇帝卻全不吝惜,只是以杖敲地,篤篤有聲,而語氣頗為平淡:
“朕昨日看書,見到兩句妙文,竟爾至今亦不能忘懷,真是心有戚戚焉?!?
莫名其妙,全無鋪墊,突然而來,不可理喻。但在場的人都已經習慣了,閆閣老膝行上前:
“請圣上明示?!?
“‘有客西來,至東而止;炎運宏開,金烏隱匿?!被实勐曇髟仯瑑x態極為瀟灑:“這就是朕所記的妙文,諸位大學士有什么見解吶?”
又是慣熟的謎語人,又是讓人夢回往昔的不說人話。大學士們對皇帝的這一套做派實在是太過于熟悉,所以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回皇上的話,這是《推背圖》的卜辭?!遍Z閣老恭敬道:“袁天罡以術數推算千年世事流轉,被李淳風推背而止。占卜出的內容編為歌謠,以隱語記錄;陛下所詠,正是其中一節?!?
“天機不可泄露,所以只有以隱語記錄。”皇帝微笑道:“那照閆閣老的見解,這‘有客西來’是什么意思呀?”
第138章 野心
聞聽此言, 匍匐在地的重臣們全身都是一抖。
說實話,“推背圖”固然鼎鼎大名,但言辭含混不清, 難以理喻,更被后日的江湖術士摻入了大量偽造的民謠與讖語,真假極難辨認。這樣近似偽造的讖書格調實在低下, 尋常休閑時做玄談密語聊一聊也就罷了, 居然在國家中樞、君臣對談時,當著諸位飽讀詩書的大學士公然談論, 那簡直有不問蒼生問鬼神的荒謬之感。
可是, 就算荒謬絕倫,如今又能如何呢?權力一旦擴張, 勢必就要濫用;近年以來,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威嚴隨著幾次對外戰爭的勝利而迅速增加,行事也愈發的肆無忌憚。輿論軟弱無力, 文官望風披靡,連地方的利益集團都被海貿喂飽了不再說話,皇權的約束已經減少到了某個極點, 所有人都很難在皇帝面前表達反對了。
所以說, 閆閣老與許閣老還真是有先見之明。絕對的、不受約束的皇權的確是相當危險的雙刃劍,駕馭這種力量需要相當強的天賦,絕不是一般人可以勝任。談論天漢孝武皇帝時, 大半的史料都會聚焦于他晚年逆天的巫蠱之亂, 莫名發癲自誅九族,手起刀落從甘泉宮一直看到長安東路;但稍微放遠一點眼光, 武皇帝晚年發癲之前,其實已經在毫無束縛的皇位上端坐了幾十年, 享受到了全然不受轄制的絕對自由。權力的美酒最能蝕骨腐心、變異人性,武皇帝能撐上幾十年才失控發癲,已經是普天下一等一的自制力了。
而反觀飛玄真君,從解開束縛到完全墮落,中間搞不好連半年的時間都沒有。漢武帝或許還經歷過萬人之巔的天人交戰,竭力降伏心魔后終于無奈失敗,被權力異化為非人的怪物;可飛玄真君嘛,那基本就沒有掙扎、沒有抗拒、沒有無奈;總的來看,他是順順溜溜、甚至迫不及待地滑進了權力的陷阱里,就仿佛蒼蠅終于飛入了向往已久的糞坑。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一般來說,老道士這樣擺爛躺平三分鐘熱度的人只能玩弄玩弄權術,是沒辦法掙脫束縛解放完整版皇權的,所以破壞力其實也相對有限,最多是個家家皆凈的力度;也算是東亞大區優秀的匹配機制之一??涩F在,因為某些不方便言說的外掛,莫名其妙的巧合,飛玄真君居然掙脫了原有規則的束縛,那么一瞬之間迸發的破壞力,恐怕就……
閆閣老有知在先,非常從心的滑跪了:
“‘有客西來’,必定是指泰西的客人。如今南洋西班牙人造逆,恰恰也有一個‘西’字,讖語之意,當在于此?!?
“那‘至東而止’,又是什么意思?”
閆閣老又不是天橋算命的,哪里知道《推背圖》是什么意思?能揣摩著皇帝的心意將“有客西來”扣在西班牙人頭上,已經是人老成精超常發揮了;至于硬解什么“至東而止”,豈不難為人子!他只能磕頭:
“臣愚魯無知,伏祈圣上的訓示。”
“文淵閣的大學士,怎么能說是愚魯?”皇帝淡淡笑道:“至于求朕的訓示,朕也沒有什么可以多說,只是做點猜測罷了:‘至東而止’,泰西的東面是哪里?不就是中土么?有客西來,至東而止,西方來的客人,似乎對中土頗有欲求呢。”
寥寥幾句訓示完畢,眾人遂一起匍匐,誠心誠意地歌頌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聰明睿智,見識迥然超出常人之外,給予了他們莫大的啟發——當然,這些話多半都是扯淡;歐羅巴以東浩浩渺渺,哪里就能圈定在中土一隅?以現在的局勢,說西方人在圖謀中東都更為妥當。但皇帝金口玉言,價值從來不在于真實,而是在于定性。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謎語,已經給所有人做了足夠的暗示:
真君要弄西班牙人,罪名是“覬覦中原”。
有這一句就行了,橫豎這里又不是三司合審,沒有人會為西班牙人做無罪辯護。外務處的臨時工們老實低頭,恭敬領受飛玄真君的暗喻,不敢有絲毫的議論。雖然權威擴張,但真君依舊是往日那種陰濕詭秘的作風;他下達的命令多半是暗示,是謎語,是欲語還休的讖緯,下面的人需要盡力去猜,盡力去想,并按照猜測膽戰心驚地做事。做對了光榮自然歸于皇帝,如果做錯了……皇帝根本就沒有下令這么做,這都是內閣的自作主張,與白蓮花一樣楚楚可憐的飛玄真君又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