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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國公世子愣了一愣,老老實實的站了出來,恭敬行禮。
皇帝簡短道:“朕看了公文,你和閆東樓辦的海防海貿很好。”
聽到“閆東樓”三個字,左右侍立的幾位重臣稍稍抬頭,不覺望向了站在前方的閆閣老。朝廷高層都是各管一攤,除了皇帝下旨公議之外,基本不會過問同僚的政務;大家都知道穆國公世子管著海貿海防和宗藩改革,只是沒想到現在居然是和閆分宜的親兒子一起在辦事;如今聽皇帝提到這么一句,各位人精的心里都有了嘀咕——閆分宜這幾日明里暗里都在和穆國公世子為難,刀光劍影處處險惡,看起來還頗為驚心;但私下里居然還縱容自己的兒子和對頭搞合作?
這老登到底要做什么?
穆祺躬身謝恩,又道:“陛下過贊,臣愧不敢當。海防的事情牽涉國家的根本,在上是仰賴陛下殷殷垂諭,深謀遠慮;在下是仰賴各位堂官實心辦事,才有如今的一點成就。在料理朝貢及海貿的諸多事宜時,工部侍郎閆東樓便曾參贊機要,于籌款及招商諸事多有見解。至于臣廁身其中,不過略盡綿薄而已。”
好歹在御前混了這么幾年,世子還是吃過見過的。這一番話向上恭維皇帝,向下分功諸位大臣,順手還抬了合作伙伴一把,向上向下都管理到位,是相當得體,相當有身份的。
但正因為如此之體面從容切合要害,方才還微有詫異的諸位重臣心下一緊,立刻生出了莫大的波瀾——朝中有公事有私事,僅僅是合作辦點公務還不算什么;但如果能讓世子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上一嘴,那閆東樓和穆國公府的關系就實在是不可言說了!
龍頭一望點石成金,皇帝的注意絕對是這個時代最為珍惜最為罕見的政治資源,不要說這樣長篇大論的夸贊什么“實心用事”,哪怕只是在御前輕描淡寫點上一點,那也是一字千金莫可比擬,足以讓人感激到至死不忘的重大恩惠——但現在呢,現在世子三言兩語,居然就把這個恩惠給出去了!
你要說這兩人之間沒啥勾結,純粹是一片公心為國辦事,猜猜袞袞諸公會不會信?
所以一瞬之間,看向閆閣老的目光立刻就不對頭了。先前還是隱隱約約若有似無,但現在就是凌厲老辣尖銳如刺,帶著莫大的懷疑與深究——當老子的唱白臉公開跳反,做兒子的唱紅臉私下勾搭,你們姓閆的是幾個意思?
一魚兩吃是吧?!
當然,現在大家還搞不清楚閆家一魚兩吃的真正目的,但這也不妨礙各位重臣以最大的惡意揣測閆分宜的黑心爛肝與陰狠毒辣——我們得罪不起飛玄真君,還不敢猜忌猜忌你嗎?
被這樣懷疑而尖銳的眼光包圍,即使以閆分宜的城府之深,一時也頗難承受。但偏偏形勢如此,他又實在無力回駁(難道躺下來打滾說兒大不由人?),只能干站著發呆而已。
殿中氣氛詭秘異常,偏偏又無人吭聲。皇帝的目光輕飄飄掃過,再問出一句:
“朕看你昨日上的折子,海防上似乎還有麻煩。”
穆祺微有詫異,心想老登莫名其妙還會關心起了海防海貿,真是天上下起了紅雨;于是斟酌片刻,小心解釋:
“如今內閣給兵部撥了銀子,在打造火器,選練水手,但現在戰船不夠,就是人手齊備,也無用武之地。”
“既然戰船不夠,為何不造船?”
世子束手道:“回陛下的話。海事荒廢已久,造船的工匠都要重新挑選。而且……而且中土地力稀薄,可充作船只龍骨的大木頭也不足了。”
數十日之前穆祺以掌機要的名義接手海防,下了狠心仔仔細細查過一遍,才知道當下最大的麻煩,最難以逾越的障礙——在第一次工業革命完成,鐵甲艦發展成熟之前,建造大型船只絕對離不開巨型樹木;可偏偏中華大地開發已久,五百年以上的巨木基本被砍伐殆盡,實在是難以承擔了。
十年陸軍百年海軍,在前工業化時代,造船業就是這樣奢靡到匪夷所思的行業。可以用來造船的木頭只有那么一點,用完了就只有等百余年后環境再更新版本。而中國歷來的木制宮殿又消耗實在太多,上千年的營造折損下來,可以用在海船上的資源已經所剩無幾了——兵部總不能把紫禁城的大梁拆了去造船嘛。
問題這樣的尷尬而具體,也無怪乎歷代皇帝都視而不見,干脆采取鴕鳥式的逃避政策,但逃避顯然不能解決問題,穆祺稍一躊躇,終于開了口:
“以現在工部儲備的木料,最多也只能造一些七八尺的小船,用之于長江或可,卻絕難在汪洋大海中取勝。為今之計,還是得設法建造大型的艦艇,否則海防無從談起……”
他話還沒說完,全程默然的閆閣老忽然開口了:
“大型艦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世子到哪里去找數十丈的木頭呢?”
他停了一停,又故作驚訝:
“不會是到云貴遼沈一帶去砍伐吧?想來想去,現在也只有這兩處還有木材了。”
閆家是靠搞工程修道觀爬到的現在這個位置,對全國的木料分布了如指掌,所以聽到世子提了一嘴木材,立刻就能將老底摸個清楚——沒錯,歷代開采數千年以后,大概也只有開發較晚人煙稀少的云貴及遼東深山,還可能有尺寸足夠的參天巨木。
換言之,如果真要砍伐巨木建造大型船只,也只能派人到這種地方親自勘探取材,然后再開辟山路填平溝渠,派民夫一路拖拽入京——且不說這一方巨木沿途運輸的驚人開銷、征發勞役耗費民力必定多有死傷;就是政治上的微妙壓力,也委實萬難克服。既然“只有”這兩處有大木材,那彼此占用的份額可就很難劃分了:皇室也還指著這些木頭修宮殿修陵墓呢。
果然,閆閣老又補了一句:
“先前禁苑失了火,老臣還想著設法補修上,只是這幾日忙昏了頭渾然忘了,倒是世子費心想在前頭。還是年輕人有擔當。”
要是先前還有點模糊,那現在滿殿都聽出來了閆分宜話里話外的陰陽。只能說老臣畢竟是老臣,官場歷練了幾十年后鋒芒內斂,挖坑也挖得毫無煙火氣——什么叫“有擔當”?年輕人心心念念只想著砍木頭造船耀武揚威,他這個老臣卻是忙昏了頭也要記掛著給圣上修園子賺體面;相形之下的反差何等之強烈,無疑是向飛玄真君釋放了一個鮮明之至的信號:
不懂事的年輕人知道怎么體貼君心嗎?還得是閆分宜這樣的老baby才曉得疼人吶!
所以,輕飄飄拋出殺手锏后,閆分宜壓根沒朝世子看一眼,而是徑直望向飛玄真君,等待著勝利結算。以他與圣上之間不言而喻的默契,皇帝在維護自身利益上是絕對不會含糊的,所以很可能會出手敲打不知輕重的穆國公世子,鞏固他閆閣老的權威。
但出乎意料,皇帝明顯猶豫了片刻,卻居然一語未發。
閆閣老:?
就在這要命的一個遲疑里,世子抓住機會開口了:
“閣老的錯贊,我只有慚愧而已。但我也并不敢打云貴的主意,只是聽工部侍郎閆東樓說起,似乎可以從海外的豪商手中買木頭。”
閆閣老:?!
閆閣老一腳踩空,登時怒從心起,真恨不能立刻飛回去唾自己那個敗家兒子一口——什么勞什子的“海外豪商”?他這個做親爹的都還一頭霧水,這姓穆的居然就先曉得了!老子是叫你去私下打點打點關系不要搞得太僵,公對公私對私兩樣要分明,但老子可沒教你整個人都貼過去!
奶奶的,成何體統!
當然,這就有些冤枉小閣老了。小閣老或許在世子面前提過一嘴與海外商人的往來,但從中發揮出什么買木材的主意,卻來自于世子的自我發揮——他總不能拎著本世界大航海史說現在東南亞的貿易活躍得很大大的有錢撈,所以看來看去,干脆就請熟悉海貿的小閣老來背這口大鍋。
至于閆閣老回去如何與自己的親兒子算賬,那就不在世子考慮范圍之內了,他又解釋了幾句:
“數十年前,泰西的英吉利人、荷蘭人、葡萄牙人等以堅船利炮在天竺開辟了拓居點,買賣香料、布匹和各色寶石,獲利頗豐。天竺氣候濕熱,植被眾多,參天巨木比比皆是,大可以取長補短,應付現下的需索。”
大安遠沒有滿清的封閉腐化,在場的重臣們保守是保守了些,但對東南亞及天竺等地的氣候物產還是頗為熟悉的,所以心下稍稍琢磨,居然也看不出什么破綻來。倒是飛玄真君沉吟片刻,緩緩發問:
“工部買來是要造戰船的,他們也肯?”
世子恭敬道:“商人惑于重利,當然愿意賣。沿海就有不少船商買英吉利人的木材,只是規模太小,不成氣候而已。”
大航海時代是資本主義最為純正,最為原始的起點。在這種蠻荒混亂的時代,愿意拋家棄子頂著十分之一的生存率出海奔波的行商無一不是最狂熱最魔怔的利潤追求者,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潤絕對愿意賣出自己的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