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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祺揮一揮手,屏幕中彈出一副新的地圖。這是他花費歷史偏差值兌換來的工業區發展圖表,以各種顏色的圓點標記出了甲寅變法之后大安國土上各類工廠數量的變更。劉禮仔細看了一回,不覺有些詫異:
“你這個工廠的布置……”
再怎么瓜皮,人家也是有基本的戰略目光的。如今掃一眼工廠分布范圍,立刻就能覺察出不對來。
“工業區的分布怎么會弄成這個樣子?”劉禮皺眉道:“民用工業和兵工廠完全混在一起了,輕工業和重工業也安排得相當近;而且這個工業區的位置……”
他伸手點了一點,地圖上的經緯界限逐一消失,而各處聚集的工業區開始閃現光芒。排除地勢干擾后形勢一目了然了,這些工業區基本都散落在經濟中心及地勢險要的要津,尤其是分布于北方的幾座大型生產基地,幾乎從南到北鎖住了京城的咽喉。
因為缺乏經驗,工業化早期的生產分布必定是相當凌亂的,能夠呈現這樣明顯的規律,肯定是有人在蓄意引導。
穆祺道:“我想,這應該是未來的我故意安排的吧。”
“為什么?”
“當然是為了我的長遠目標了。”穆祺心平氣和:“怎么,你覺得我辛辛苦苦發展生產力,是為了給飛玄真君服務的嗎?”
劉禮正欲開口,卻忽的打了個冷顫——他猛然記起來了,在他們這三人組當中,穆祺一向都是最極端、最癲狂、最不愿意妥協的那一個。他是絕對純正的,不容絲毫懷疑的,激進派。
這種激進到不顧一切的人物,會安守本分的為一個尖刻殘酷的封建帝王服務,老老實實的締造一個虛無縹緲的所謂“變法”嗎?
……當然,對于飛玄真君來說,盛世是會有的,財富也是會有的,連無邊無際的權力也是能保持的;但是,由激進派贈送的禮物,可從來都是在暗處標好了價格喲。
第73章 謀劃
如此沉默了片刻, 劉禮喃喃開口了:
“你的計劃是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穆祺很坦誠:“說實話,你不能指望我能在現在這種局面下運籌帷幄,提前幾十年就預定好結局。大多數時候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甚至要等到后世的結果展現在眼前,才能勉強猜出事情的進展……”
他敲了敲桌子,又調出來一份資料。比起啥都不懂只會看著洋人拍馬屁然后在被褥里扭得像條特大號蛆蠅的老登, 他這個現代人至少還知道窮根究底, 花費偏差值翻一翻這些暴論的底細。而果不其然,費神一翻后立刻就找出了華點——據這篇暴論引用的資料介紹, 那本由洋道士斯密寫成的意林風大作《中華見聞》是墻內開花墻外香, 在中原沒有激起什么反響,但流傳到歐洲后卻大受歡迎, 直接締造出了后世赫赫有名的“自由放任學派”,主張以華為師,效法大安, 減少管制減少約束,克制權力恢復自由,“管得最少的政府才是最好的政府”。
——只能說, 歐陸大儒也是大儒, 上頭之后小嘴叭叭的很會念經。
不過大儒的水平還是有的。斯密的原典里對“自由放任”的論證非常粗糙,僅僅是以飛玄真君的“無為而治”作為證據。而后世的歐洲學士們就非常專業了,他們設法弄到了大安內閣的檔案, 在詳細統計后得出了一個重要的結論:雖然甲寅變法后整個國家的經濟在快速繁榮, 生產活動日益復雜,但內閣處理的公文卻并沒有明顯的變動;如果以公文的數量來衡量政府的權力, 那么經濟發展居然并沒有導致權力的擴張——這還不能說明大安朝廷“高貴的克制”嗎?
能開宗立派的人就是不一般,你看看這反思的角度和方法, 不比純粹硬舔的低端貨色高明到不知哪里去了?要不是身處其中明晰根底,恐怕穆祺也要被忽悠得精神錯亂。
不過沒有關系,歐陸大儒念的經準不準是一回事,人家找出來的事實又是另一回事。從公文數量來判斷政府權力確實是非常精妙的思路,如果變法幾十年經濟擴張十幾倍后公文數量居然沒有什么大的變化,那只能說明一件事——
“變法沒有觸及根本。”穆祺平靜道:“國家的制度仍然是落后、保守、腐朽的,這種草臺班子一樣的朝廷根本沒有辦法處理過多的事務。它不是不想管,而是純粹的管不了,或者說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要管。在朝廷有限的管轄之外,大量的經濟活動基本是在毫無約束中野蠻生長,雖然生機勃勃,但也混亂不堪……”
的確是混亂不堪,從所謂豆汁閣老的尷尬事件中就能發現端倪了——堂堂中華上國的朝廷,居然連一個最基本的合同預估都無法完成,直到糧食運到港口才后知后覺的發現倉庫不夠,不得不臨時緊急調撥;而調撥來的府庫又居然破爛成了那個樣子,存放半年不到就一爛爛一片,臭氣熏得人人欲嘔……毫無估計、毫無預期、毫無管理,和村口唱大戲的有什么區別?
這種連多余的糧食都應付不了的體制,你指望它去管理像攤大餅一樣迅速擴張的經濟活動,那實在是想太多了。
可能是在相父身邊呆久了,對這種蟲豸滿地人均佞幸當殺未殺之人滿坑滿谷的情形太過陌生,劉禮一時愕然不語,卻又猛的醒悟了過來:
“不對吧。朝廷都擺成這樣樣子了,經濟是怎么高速增長的?”
臥槽難道你小子還真是個隱藏在激進派中的放任主義者不成?!
“因為新興的經濟體獲得了源源不斷的技術支持。”
穆祺隨意揮一揮手,召喚出一副地圖:“這是變法第三年的工業分布圖,絕大多數工廠都只是小規模的紡織作坊,煉鋼的高爐和采煤的礦場有所增加,但依舊只是農耕時代的小打小鬧。”
他再揮一揮手,地圖隨之更易,星星點點的工廠從各交通要道長了出來,已經籠罩了大半的國土:“到變法第十年,煉鋼高爐與煤礦數量增加了一倍以上,說明已經在工廠中推廣了大型機械的使用,效率進一步增加。”
“什么大型機械?”
“對鋼鐵和煤炭的需求如此之高,多半是原始的蒸汽機。”
劉禮被·干沉默了。十年時間速通第一次工業革命,這種級別的技術擴張只能用匪夷所思來形容,而技術進步所激發出的生產力也必定無可思量——所謂推力夠大板磚都能飛,產業革命就是生產中無往不利無所不勝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金丹,區區十年之間一連吞下七八顆十全大補丸,當然能把經濟補得龍精虎猛活力十足,可以拖著朝廷中那些腦滿朝肥的老登一起向前飛馳,即使沒有什么引導,都能單靠著野蠻生長創飛一切的阻礙。
自然,這種級別的技術進步是不太可能自發誕生的,必定是有人蓄意操縱主動出手,以開了外掛一樣的眼光反復為生產注入活力。而這種揠苗助長助長一樣的生產力狂飆,效果也必定是相當微妙——大安的袞袞諸公們連管理舊時代的生產方式都吃力之極,甚至還得依靠海外的白銀才能統一貨幣;現在讓他們去管理什么蒸汽機煉鋼爐,但真的是太為難人了。
換言之,朝廷對經濟的約束必定是越來越弱,越來越小,越來越臻至歐陸大儒所鼓吹的那個“無為而治”的放任主義。但這種放任并非主觀意愿而純粹是客觀上的無奈,變法越到后期,大安的體制就越發畸形——一個萎縮的、孱弱的、只能依靠本能行事的大腦駕馭著一句強大而健壯的軀體,表現出來的效果當然會非常之詭異。
劉禮低聲道:“這不就是呂布騎狗嗎?”
“呂布騎狗一般指核心強大,邊緣衰弱。”穆祺糾正他:“實際上大安的局勢恰恰相反,所以這不應該叫呂布騎狗,應該叫阿斗騎赤兔——還得是三歲的、沒有趙云護送的阿斗。”
劉禮:…………
劉禮對他怒目而視,穆祺卻渾然不以為意:
“這種失控是全方位的,并不僅僅局限在一點工業上。實際上,在經濟擴張的同時,造紙業與印刷業也在迅猛發展,印刷作坊的數量翻了二十倍還有余——僅僅以現在這點印刷量,皇帝就已經是手忙腳亂、完全不能控制了,如果數量再翻上二十幾倍,那該是……”
他卡了一下,思索片刻之后,才搜羅出了恰當的形容詞:
“那該是何等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啊!”
——到了那個時候,飛玄真君也不必操心什么《西苑春深鎖閣老》啦,比《鎖閣老》更刺激勁爆百倍的玩意兒四處散播人手一本,查無可查禁無可禁,最后只能躲在西苑擺爛了事。
劉禮沒好氣道:“所以你是蓄意要搞出這種生機勃勃了?你想干嘛?”
“很簡單的一個實驗而已。”穆祺從容道:“技術進步與自由貿易是無往不勝的靈丹妙藥,服上一粒就能讓經濟起死回生,高速增長……可世界上難道有完全沒有副作用的好東西嗎?這樣的靈丹妙藥吃得太多,會有什么后果呢?”
劉禮皺眉:“技術進步太快,當然會……”
他忽然不說話了。
再美妙的藥物也是有副作用的,尤其是這種藥物的效果還如此之猛烈;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不受朝廷控制的生產力當然也會孕育出不受朝廷控制的上層建筑;而恰巧,作為見多識廣的現代人,他非常清楚,那些繁星一樣的工廠、作坊與貿易港口里,隱伏著的是多么可怕而宏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