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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日只盯著京師三畝地你這做總管的倒也自在。罷了,朕也用不著你細查。僅以此卦象來看,那海剛峰多半是被安排到江浙一帶去了。你要派人到江浙看一看,能幫襯的都幫襯一點。】
皇帝為什么要念念不忘一個的記掛著一個連進士都未曾考取的小小舉人?李再芳不敢揣測,只是恭敬磕頭:
“這都是陛下愛重臣子的仁心,奴婢一定辦好。”
【仁心?】皇帝冷笑了,即使聲音依舊艱澀,也能聽出隱約的譏諷:【你還是不懂朕的意思——算了,你也不必懂。乾上乾下,此人資質非凡,來日必成大器。一定要盯住了。】
什么“資質非凡”、“必成大器”,這難道也是卦象能看得出來的嗎?飛玄真君這樣的裝神弄鬼實在搞得太多,李再芳早就有了絕對的抵抗力,所以心平氣和,恭敬聽令,只是心中微有好奇,不知道圣上是哪里得來的消息。
當然,即使他為司禮監掌印兼領皇城司提管,理論上已經掌握了宮中絕大部分的情報來源;但以飛玄真君之刻薄猜忌,也必然在暗中隱伏下了后手,悄悄打探著連太監們都不能與聞的秘密。可無論如何,到了李再芳黃尚綱這樣的地位,再機密的后手也不可能完全隱匿蹤跡,更何況這幾十日來他們基本是侍奉在側寸步不離,也從沒有看到過皇帝接見外人。有種種防備在前,這一條不知來歷的情報就更是莫名其妙了。
但很快,皇帝下一句話平平而來,卻頃刻間逼出了李再芳一身冷汗:
【這樣用心正大的人,無論職分高低,朕都愿意賞他一份前程,體貼體貼他的心意。便譬如今日的李時珍,他不慕榮華,也不希圖賞賜,那朕就給他遍觀文淵閣藥書的特權,方便他編纂他的《本草綱目》……】
《本草綱目》!
聽到這四個字,李再芳背上立刻就滲出了冷汗!
李時珍是昨日深夜才被錦衣衛緊急送來的,因為事出從權急如星火,一伙子太監和密探幾乎都來沒得及做什么解釋,基本是把李太醫直接搶進了京城——一路風塵顛簸又一肚子疑云,李時珍下車時的臉色絕不會好看,還是李再芳紆尊降貴,親自擺下宴席為太醫接風賠禮,千方百計的平撫情緒。恰恰也是在席間相談甚歡,半醉的李再芳聽到李時珍編撰藥書的志愿,才忽的靈機一動,建議將此書命名為《本草綱目》!
——換句話說,在昨日宴席以前,世上絕不該有本草綱目這四個字。
皇帝的病情是絕密,當日設宴時李再芳是屏退了眾人后又一一親自檢查了四面的動靜,保證宴會之處上不接天下不接地,話出自自己口中,也只能入李時珍之耳;而李時珍入宮后的行跡也全在他大內總管的掌握之中,是絕對沒有時間泄密的。
——所以,圣上是從何處知道的《本草綱目》?!
那一瞬間的驚駭與惶恐真是無與倫比,而更大更猛烈的卻是無可解釋的茫然——李再芳負責了這么多年的情報,實在已經對錦衣衛東廠乃至皇城司的手段了如指掌,知道這些外人眼中神乎其神的番子,絕不可能有這樣凌厲老辣的本事!
別的不說,要是密探真厲害到連他們私下里兩人聚會的一句隨口之言都能一五一十的打聽到,那有這樣的高人在手,皇上干嘛不先把朝廷這把四處亂噴的大花灑給堵上?或者退一萬步講,先把《西苑春深鎖閣老》的幕后主使抓出來一刀給宰了?
總不能是飛玄真君喜歡這個口嫌體正直的調調吧?
沒有做就是做不到,當日做不到,現在也不可能做到。身為朝廷中最大最強的特務頭子,李再芳實在是太熟悉宮中的情報手段了,所以只需一轉念的功夫便能排除掉一切有關于密探間諜的狂想,而迅速抵達那個匪夷所思的事實——
他額頭沁汗,斗膽抬起了頭來,看到了皇帝漠然平靜,近乎于毫無表情的眼神。這種漠漠然無所牽系的眼神是飛玄真君修道時獨屬,想要表現的大概是天地不仁視萬物如芻狗的太上忘情之境界;雖然常被天書銳評為“鬼迷日眼”、“半夜修仙睡不醒”,但一對一居高臨下的凝望之時,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仍舊可以如山岳一般壓來,制造出無與倫比的心理優勢。
李再芳平日里見慣了這樣的伎倆,按理說已經建構起了足夠的心理防線。但現在親眼見證如此高遠猶如神祇的表情,他心下依舊是萬分悚然,不能自抑。
李再芳再次垂頭,看到了散落一地的卦象。
在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以后,剩下的不管多難以置信,都是事實。更何況,李總管追隨皇帝如此之久,本來就對這些東西已經信了幾個七八分。
所以……所以李總管收斂神色,恭恭敬敬趴伏下去,行了五體投地的大禮:
“皇爺仙法大成,竟能未卜而先知,臻至如此玄妙高深的境界。奴婢惶恐不勝,謹為皇爺賀。”
……沒錯,在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以后,事情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飛玄真君還真是靠卦象看出來的!
道爺,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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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玄真君仰躺在一堆被褥和枕頭上,并沒有因為心腹誠惶誠恐的吹捧而表現出什么別樣的欣喜。他依舊虛虛的望著上空,神色波瀾不驚。
在這若有實質的目光里,一道光幕徐徐展開了:
【歷史回響·片段三】
【……廣泛的貿易充分的刺激了沿海文化的發展。偉大的醫學家李時珍花費了數十年來完成他的巨著《本草綱目》,在刊印之時原本以為只是小圈子里流傳的專業書籍,卻沒有料到書籍一經付梓即刻洛陽紙貴,即使再三加印,也多次脫銷。彼時已經年邁的李時珍大惑不解,甚至在再版的序言里特意提及了這樣的“異事”。
顯然,醫學家是在藥理里浸泡太久,乃至于忽視了世界的變化。他仍然在以自己年輕時的購買力來衡量醫書的銷量,所以理所當然的不看好這樣昂貴的大部頭。但在精修《本草綱目》的數十年里,大量的貿易已經帶來了驚人的經濟增長,巨量的財富從市場中涌現出來,并創造了無窮無盡的需求……】
——李再芳的猜測其實并沒有什么錯誤,皇帝確實沒有一批手段高明到連大內總管都無法察覺的密探,他所仰仗的手腕,是完全超乎于想象之外的降維打擊。在這樣不合常理的技術面前,李總管當然也不可能猜出個所以然來。
天書的異變發生在數日之前。當時的皇帝臥床不起言語不能,正處于心情萬分灰惡而難以自抑的狂躁狀態。這不僅僅是因為見效緩慢的傷勢,更是因為權力上敏感的爭奪,即使已經盡力設下了一重又一重的防備,飛玄真君仍然能清晰的感覺到權威的迅速流失,全然不由自己控制——權力的運行自有其本身的法則,一個重病到甚至無法視朝的皇帝,是不可能依靠一點人事安排扭轉這個趨勢的。
……更何況,在他重傷以后,心心念念的天書也逐漸歸于沉寂,無論如何呼喚操作,都再也沒有給過半點的回應;仿佛一直關注著皇權的謫仙人也終于喜新厭舊,拋棄他而迎合了如日未央的新力量。于是那一個瞬間,無父無母棄國棄家親緣寡淡臣下離心的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獨自仰臥在床上,頭一回感受到了無可比擬的巨大孤寂。
直到數日以前,天書忽然彈出光幕,為他展示了所謂的“歷史回響”。
聰明老辣如飛玄真君,當然立刻發現了這新功能的真正含義,并意識到了它莫大的效用——當然,不要誤會,我們真君是絕不會費心費力以史為鑒從后世品評中辛苦總結出什么治國經驗的,他從頭細細看到尾,腦子里只轉過了一個念頭:
又可以裝一波了!
眾所周知,飛玄真君對玄修態度的其實頗為微妙,你要說信不信那只能是如信。真君本人倒是對什么長生飛升之說深信不疑,但平日里神神叨叨陰陽怪氣夏天里穿棉襖冬天里穿輕紗,更大程度上還是為了pua大臣,讓這些被蒙混得昏頭脹腦的兩榜進士真正相信自己是修仙有成長生有望,而絕不敢生出一絲一毫的謀逆之心。
這也是他重傷后如此狂躁憤恨而難以控制的緣故——無論這傷勢能否好轉,只要被臣下看到他癱在床上啊吧啊吧的丑態,那皇帝辛苦經營數十年法身金身帝身合一的半仙形象便算是一掃無余了!辛苦偽裝數十年,竟至于今日大廈崩塌!
可現在——現在,上天居然將另一個機緣賞賜給了他。無論天書是平日里發什么顛吐什么槽,它如今所泄漏的消息都必定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尚未發生的未來;換言之,只要將這些未來包裝之后從容道出,他飛玄真君不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未卜先知,真正掌握天命的話語權了么?
由神秘所構筑的權力只能有更大的神秘來彌補,而天書所泄漏的未來無疑就是這樣偉大的神秘。與如此的奇跡相比,飛玄真君付出巨大代價才勉強煉成的那個老登仙體又算個什么?
要知道,僅僅為了維持夏穿棉襖冬穿輕紗的半仙形象,為了彰顯體力強勁無病無災,皇帝就不得不日日服丹月月行散,丹毒發作痛不可忍,才搞出了個四季常服不過八套的宣傳形象——老登不是不想換漂亮挺括的新衣服,而是長期服丹后他已經變成了一個超大號的豌豆老公主,只有穿著浣洗過的軟塌塌舊衣裳才能保護日益脆弱的皮膚,不被磨得丹疹發疼!
——我們老登就是這樣的,正常的皇帝只要平衡朝野安邦定國就可以了,可是我們老登又得裝神弄鬼又得蠱惑人心,要考慮的事情就很多了。
正因如此,相對于又磨皮又長瘡的丹藥,天書的“歷史回響”無疑是巨大的技術進步;在數十年的路徑依賴之后,高深莫測的半仙形象已經成為了飛玄真君維系權力的重要手腕,裝神弄鬼才是朝堂的第一動力。而在看到歷史回響后的那一個剎那,真君的思維便已經飛躍到了利用先知震懾百官重建權威的一百個手腕,而今日牛刀小試,只不過是稍微體驗一番滋味而已。
從李再芳雨李時珍的反應看,這一次嘗試的效果無疑是顯著的。無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名醫,還是身居高位極有城府的宦官,都沒能看穿飛玄真君這輕輕巧巧的新花樣,足可見此套路深得人心。而等到李時珍一一驗證了真君所交代的偏方之后,他的形象必然更加的崇高而神秘,越發能膺服眾人之心。
真君,有道啊!
所以,連一刻也沒有為失效的金丹秘法哀悼,有道的飛玄真君已經決定了自己樹立人設的方向。他隨意敲擊金磬,輕描淡寫的降下口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