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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老說的話,在下句句都贊同。”
平平說完這一句,世子退后一步,緊閉雙唇,再不出聲。
正如早先在詔獄中給參云子交的老底,這種大逆不道的欽案,從來只講定性,不講事實;即使想方設法將案子的重點從庶民轉移到了宗藩身上,終究也只是兩害相衡取其輕而已——或許權衡利弊之后已經盡力做出了最好選擇,但該有的害處還是一分都短少不得。問罪庶民必將波及無辜,牽連千萬;但清理宗室又何嘗不是朝政中深不見底的渾水?可偏偏這渾水風急浪高,穆祺連反抗都很難做到!
——自然,如果事先就能明哲保身袖手旁觀,哪怕只要避開詔獄不去審那一回欽案,獨善其身其實也不算為難;大不了就以年幼無知做借口,強行擺爛躺平就是。可現在與參云子瓜葛上后,他就是想避也避不開了。
想明白是一回事,能夠理解又是另一回事。閆閣老縱使站在上方,也依舊能感到身后若有似無的一縷怨氣。而恰恰是感受到了這一股怨氣,才讓閆閣老神清氣爽,欲罷不能,自心尖尖中生出一股活力來!
叫你整天霸凌老前輩!
叫你勾搭老子的好大兒!
任你癲似鬼,今天也要吃老子一盆洗腳水!
所以閆閣老嘿嘿一笑,順利成章的接了下去,語氣隱約透著輕快:
“既然世子贊同,那么以老臣與世子的見解,還是應該督責三法司,并明發上諭行文河南,要他們仰體朝廷的苦心,將案子做成鐵案,不得走脫了一個叛逆,才是這件大事的第一要義。”
——來了來了,又是這一套張冠李戴指鹿為馬的手腕了。世子什么時候說過自己的見解?但這老登輕飄飄一句中強行捆綁,倒好像兩人真是彼此熟絡,暗通款曲一般,不聲不響輕描淡寫,便將自己的意見硬扣到了他人頭上;偏偏又言談間又絲毫不露痕跡,仿佛真是隨口一說,倒叫苦主如坐針氈,根本無從解釋——閆閣老當政以來,這一套手腕使得是出神入化行云流水,不知將多少人坑得有苦說不出聲,真是有效增加了朝廷的精神內耗程度。
如今故技重施爐火純青,效果還是一如往昔。至少世子依舊是老老實實安靜如鵪鶉,默默忍受著老登無形的職場霸凌。而此時群臣束手,當然也是沒有人敢守身持正,義正嚴辭說一句公道話的。
但在一片寂靜之中,趴了半日的皇帝卻忽然伸出手來,在床邊篤篤篤敲了幾下。
顯然,在皇帝臥病養傷的這十幾日里,李再芳黃尚綱勇猛精進,又開發出了一套更有用更簡潔的密碼體系,已經不用皇帝敲得手指抽搐口吐白沫,大太監們迅速就能翻譯出暗號中的圣意。
李公公微微一愣,立刻反應了過來,轉身望向眾人身后:
“敢問世子,閆閣老說的可屬實么?”
閆閣老:?
閆分宜猝不及防,呼吸都暫停了片刻!
他這一招捏造事實強行捆綁的邪招屢試不爽,靠的就是出其不意且難以回駁。外人對事實茫然不知,當事人自己解釋則會顯得斤斤計較不顧大局,除非有高段位的人出面點上一句,強行阻斷。可以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刻薄寡恩,就算看出來了首輔重臣這點陰損隱私的算計,又干嘛要費這個精力替外人思慮?所以,他的手腕從來都是相當安全的,除非,除非……
——除非此人的圣眷,大大超出了閆閣老的預料,甚至足夠讓皇帝打破慣例,特意也要管上那么一管!
但這不應該啊!
好吧這姓穆的確實有救駕之功,出身也是根紅苗正非同尋常;但滿朝文武中有救駕之功的可不止一個,他身邊的陸文孚,不也曾沖入火場,拼死救過飛玄真君一回么?但皇帝事后酬功,雖然賞賜給奶兄弟的高官厚祿、權位名分絕不吝惜,卻從沒有貼心到連這種小事都要一一照拂到啊!
皇帝又不是什么腦子壞了的霸道總裁,憑什么為一個臣子費這樣的心思啊?
——但現在,現在,理論上絕不應該出現的事情卻居然出現了,從政數十年來都未有過的例外居然誕生了,閆閣老那一瞬間的意外與驚駭,當真是無可形容——他迅速意識到,自己恐怕大大低估了穆國公世子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雖然不知道這份量從何而來,但只要皇帝愿意下場撈人,那閆閣老一切的謀算瞬間就要坍塌大半。在這緊張之至的一剎那里,他不得不開動腦筋,高速思索著如何從這場職業生涯中罕見的滑鐵盧中脫身——以如今之計,似乎只有裝糊涂認慫,等穆祺開口否認之后,立刻以年老耳聾為借口推脫,大不了就說個聽錯了——
“回陛下的話。”世子恭敬行禮:“閆閣老說的,句句屬實;臣的確與他商議過,也的確贊同閣老的意見。”
他抬起頭來,看到了閆分宜一張驚愕的老臉,顯然是沒想到自己會臨時翻供,居然還補全了他這用心險惡的謊話,甚至主動涉身宗藩的渾水之中。
出乎意料了吧,老登?
世子嘴角上揚,向驚異的閆閣老露出了一個柔和的微笑,看得閆閣老心下悚然,幾乎本能的覺出不對來!
“臣早先便與閆閣老商議過此案,聆聽過閣老的教誨。”他誠摯道:“閣老親口告訴我,說他閱覽了逆案的檔案,總覺憂心忡忡,不能自已。自武宗初年的安化之亂以來,六十年間宗藩三次謀逆,每一次都攪擾得天下大亂,更險些威脅圣躬!一次兩次可以歸之為偶然,再三再四的反復叛亂,難道還要視而不見,草草應付?閣老說,本來應當用重手正本清源,只是擔心力不能及,他也只能權且用一點保守的手段,勉強敷衍而已……”
在旁聆聽了全程,一字不落的閆閣老:?!!!
作為縱橫朝堂數十年的老陰貨,他終于體會到了被指鹿為馬的痛苦——老子什么時候說過這些話?!
而且——而且你編造其他的也就罷了,什么叫“保守手段”?!老子話里話外都是大案鐵案,擺明是要大動干戈寧可錯殺不能放過了,你還栽贓老子“保守”?
你他媽是不是太極端了啊?!
閆閣老的內心是崩潰的,閆閣老的內心是狂亂的,閆閣老的內心是惶恐的——說實話,先前進言皇帝要辦成大案,已經是冒著事后被清算反攻的巨大風險了;只不過閣老藝高人膽大,事先已經設置好了諸多防線,有把握隨時甩出這口巨大黑鍋而已。但現在世子橫插一腳,那就是以閆分宜的功力,也實在沒有那個應付的本事了!
奶奶的,你要找死別拖上我啊!
可惜,先前的招數已經堵死了回旋的空間,無論閆閣老心中狂奔過多少句臟話,此時他都沒有辦法辯駁半個字,只能瞪著眼睛無助的張望。但就像現在被栽贓過的無數臣子一樣,皇帝壓根沒有看他一眼。
——雖然都是幸臣,恩寵還是有巨大區別的。
飛玄真君沉吟片刻,又敲出了一個漫長的小節。
李再芳迅速翻譯了出來:“爾等既然說現在的法子過于保守,那原本又是打算如何行事?”
穆祺恭敬束手:“治病須治本,僅僅殺兩個人無濟于事;閣老與臣的意思,還是要改制。”
飛玄真君抬了抬眉毛,又敲了幾下。
李再芳道:“你這些話,早就有人說過了。”
“是的。先前大學士張璁、夏衍,都曾有過這樣的議論。閆閣老一一都告訴了臣。”世子謙卑而又溫順,只是句句依舊不離閆閣老的訓示:“但這種種舉措,又真有過什么效用么?所以閣老的意思,要改就得大刀闊斧,直至根本,一舉改出個朗朗乾坤……”
話還沒說完,只聽當啷一聲響。原來是閆閣老兩腿發軟,不覺向旁邊一歪,居然直接帶翻了旁邊小幾上的茶盞。
世子轉過頭來,驚訝的看著臉色怪異的重臣:
“閣老這是怎么了?”
閆分宜喉嚨咯咯作響,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