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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歸震川詫異驚恐到近乎扭曲的面容,世子卻相當之淡定。他既然敢寫敢編敢外傳,就當然不怕泄漏給飛玄真君。飛玄真君在一切事務都是猜忌陰險不可理喻,卻唯獨在修仙上有著匪夷所思的包容與寬和。只要讓他知道了這《凡人修仙傳》的用意,那這一點影射根本不算什么。
再說了,這可是他精心籌謀的爽文,被大市場反復檢驗過的套路,又怎么可能會讓飛玄真君不快呢?
所以他只是微微點頭,笑而不語。
眼見主家毫無反應,可憐的打工人歸震川也只有硬著頭皮看這些大逆不道的玩意兒。在讀懂了前面的暗示后,后面的情節也就一目了然了。在大綱中,這位道號飛玄子的少年在年幼失父后被家族里的險惡刁奴欺侮,渾然不放在眼里;其中一位姓楊的管家最為過分,竟還要逼著飛玄子不認親爹親娘,悖逆孝義天倫,于是飛玄子憤而出走,臨走前放出橫話: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歸震川:……啊?
不是,你都已經寫得這么明白了,何不干脆把楊廷和楊閣老的黃簿和八字給寫上去呢?
歸震川心情復雜之極,一時竟無法言語。不過有一點他卻是很明白的——僅以這個情節來看,當今圣上應該是絕對不會討厭這本書的。
……畢竟吧,大禮議事件后朝局更易,圣上最為痛恨厭惡的,恐怕就是楊廷和父子了。只要你愿意罵楊廷和,那就是圣上貼心貼己的好臣子。
當然,僅僅罵幾句楊廷和還不夠有情緒價值,歸震川繼續讀了下去。
大綱詳細描寫了飛玄子逃出家族后面臨的困境。離開家族的庇佑往日的仇家都找上門來,甚至連楊姓管家都派出殺手料理后患。在走投無路之時,飛玄子不慎劃破了手指,鮮血滲入他出生時口中所銜著的那塊玉佩之中,于是一道碧光乍然閃現,白衣飄飄的仙影自玉佩中破空而出,抬手一道劍光,照亮九州萬方:
“劍來!”
歸震川的眼珠子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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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歸先生久久沒有說話,世子終于只有開口提醒了——這份大綱是他融合百家之長,精心草擬而來,不信不能得老登的賞識;但老登畢竟于凡俗不同,一般的讀者可以靠文案靠黃金三章吸引,老登這種刁鉆貨色,就必須要下大招狠招,搶先將爽點揭發出來;這便需要仰仗歸先生的大筆,在數百字的人物小傳中充分體現故事的魅力:
“歸先生,我以為,這篇小傳可以命名為‘天不生我飛玄子,仙道萬古長如夜’;當然,叫做‘仙路盡頭誰為峰,一見真君道成空’也可以,我沒有意見。”
第52章 廁紙
對于射陽山人吳承恩來說, 這一個月大概是人生中最為光怪陸離的一個月。他雖然是進京備考,但被這一屆主考顧尚書搓磨一番之后,吳先生也不敢再妄想什么金榜題名的意外了, 只是還要留在京里辦幾件族里托付的瑣事,順帶著尋一個謀生的差事度日而已。
這也是趕考舉子常有的出路,京城消息靈通資料也豐富, 備考事半功倍。所以即使一時落地, 往往也愿意再京中呆上幾年,一面是打探朝廷風向政潮起伏, 伺機搞一搞投機;另一面也是要聯絡人脈揚名養望, 最好能博得某位大佬的青目。只是如此多的士人涌入京城,狹小的市場便難免不堪重負, 吳承恩在城中轉了數日也尋不到可心的差事,還是先前那位富商再次上門,看在《西游記》的份上, 托人將他舉薦給了穆國公府。
“穆國公府一向寬和,倒不會有什么為難的地方,先生也不必過慮。”富商道:“只是穆國公世子卻實在是有些……古怪。先生還是要仔細些好。”
高高在上的勛貴子弟, 與他這投親靠友的落魄士人能有什么交集?射陽山人壓根沒有放在心上。但他拿著富商的名帖到國公府投石問路, 卻居然是國公府的管家親自將他接了進去,設坐請茶,殷勤招呼, 而后穆國公世子不知怎么的從后門走了進來, 同樣是熱情洋溢,殷殷問候;不但關心了他的近況, 還特意問了好幾句《西游記》。
吳承恩:?
好吧,穆國公世子這么禮賢下士, 他也很感動;但這么這一個多月以來,遇到的人一個兩個全部都在關心他尚未完稿的《西游記》呢?
這本書有這么火嗎?他怎么不覺得呢?
問候完《西游記》后,世子又親自叫來管家,當面為吳先生找了一個清閑而又妥帖的差事,考慮到了吳承恩在京中的處境,處處都安排得非常周全。蒙受如此細致妥帖的恩遇,吳承恩連連道謝,大為感激,一時竟隱約升起了士為知己者死的拳拳之心,感慨莫能明狀。
眼見火候已到,穆祺終于展開了他蓄謀已久的燕國地圖:
“吳先生,在下手上恰好有一份小說的大綱,想請先生過目指教。要是還有一二可取之處,還煩請先生勞動大筆,稍稍潤色。”
吳承恩微微一愣。說實話,稗官野史小說家言,有識者所不取。宗師大安建國后市井文化高速發展,話本小說層出不窮、大受歡迎,通俗小說一類的文學形式終究還是等而下之,難登大雅之堂,也只有落魄無聊的文人秀才,偶爾會動一動筆墨。雖然在小說上的造詣大概已經能稱為當世第一,但作為正統出身以科舉仕途為念的舉人,吳承恩卻是從來沒有將他的這門手藝放在心上過,更想不到堂堂國公世子,居然也會癡迷于這樣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如此鄭重其事的拜托這樣粗鄙淺薄的玩意兒,是不是也太古怪了些?
不過,打工人當然是沒有資格議論老板的。吳承恩只能老老實實接過大綱,打算著以情商敷衍一番。無論如何的不像樣子,都要盡量忍住。
但事實證明,人的本能還是萬分難以壓抑的。他僅僅看了數頁,便不由驚得瞪大了眼睛:
“這,這,這……”
穆祺很有些緊張。雖然他已經吸取了本時代的特色,盡量調整了語言邏輯與大體框架,但不同年代的習慣畢竟還是有巨大差異,難道自己想方設法四處借鑒,居然還搞出了一篇大雷文不成?
他趕緊開口:“還請先生不吝指點。無論如何拙劣,我都可以慢慢的修訂。”
吳承恩這了半日,終于還是緩過一口氣來:“倒也不是拙劣……”
——當然,世子的文筆是相當之拙劣的,遣詞造句也非常直白粗俗,這一點再怎么高情商也無法掩飾;不僅如此,吳承恩詳細看過這幾頁之后,還相當之敏銳的發現了低級簡陋的文筆之后堪稱要害的命門——這玩意兒實在是太膚淺了!
所謂文以載道,即使是小說話本這樣上不得臺面的下九流著作,往往也要摻和一點作者“教化世人”的苦心,如本朝《水滸》宣揚忠義,吳承恩《西游記》講授金丹解脫大道,《x瓶梅》誨淫誨盜;就連——就連前幾日風靡京城的《庭院春深鎖閣老》,都還有個親君子遠小人(當然,不是那種親啊)的用意呢。
簡而言之,本時代的小說就仿佛命題作文,無論前頭寫得多么放飛自我,到后頭來是一定要升華主旨給讀者上上價值的。要不然兀兀窮經數十年所浸潤的圣人大道,豈不就白白付諸流水了?
但穆國公世子交過來的大綱,卻迥然與一切習慣不同,雖然起承轉合頗有章法,故事龐大體系完整,但主旨與內涵卻極為淺薄,根本沒有一丁點要刊印出版后教化眾生的意思,純粹是堆砌各種懸念與爽點,全方位無死角的在討好讀者,手段毫無下限。
——一言以蔽之,不過是一本言不及義、面目粗鄙,審美相當之低級的水貨,遠不能與《西游記》相比。
但盡管如此的面目粗鄙,盡管這樣低級直白,吳承恩仍然很難開口批評這本大綱。沒錯,這本大綱基本只是一堆除了爽以外毫無用處的廢紙文學——但問題就在于,這玩意兒確實是太爽了!
作為當世數一數二的小說圣手,大概沒有人能比射陽山人吳承恩更懂長篇小說的創作。也正因為如此,吳承恩才深深的明白,在小說中制造懸念、隱藏伏筆,以劇情挑動讀者興趣,乃至恰到好處的設置爽點提供充沛的情緒價值,同樣也需要大量復雜而高明的技巧,其深度恐怕不在所謂的詩曰子云之下。
而以射陽山人的眼光來看,這篇大綱中設置爽點引爆情緒的技術就委實是精深高明得匪夷所思了,甚至可以讓人忽略所謂淺薄粗鄙毫無內涵的一切缺點,調動起無與倫比的閱讀欲望——它絕不能教化人,但它一定可以讓人欲罷不能魂牽夢縈,心心念念的一氣讀下去。
這東西未必有什么文學價值,但一定有足夠的情緒價值!
也正因為如此,射陽山人反而被整不會了。僅以思想及文筆而論,世子的大綱與廁紙相差無幾;但若以小說的技法及情節的設置做判斷,這篇《凡人修仙傳》卻幾乎已經是爐火純青,臻至了某個難以想象的高度。說實話,就算是吳承恩自己,都未必能將各種技巧運用到這樣嫻熟的地步……
普天之下怎么會有這么偏科的小說啊?這不就是呂布騎狗么?
這玩意兒完全突破了正常文學作品的評判標準,搞得射陽山人目瞪口呆、無話可說,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
“……這話本必定十分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