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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不懂一個癲公能給皇權帶來的安全感啊?
而且吧,安全感還在其次,僅以皇帝近日的冷眼旁觀來看,穆國公世子的忠愛之心,那也是絕對靠得住的;甚至以用心之誠,搞不好還是朝中最為忠君愛國的那一批人,只不過被瘋癲舉止所遮蔽,一時不能外現而已。
別的不論,單以世子奉命至禮部辦理朝貢事務的表現來看,便委實是忠不可言,無可挑剔——試問,若不是赤忱熱心的忠臣,誰會想到在外藩推廣青詞?試問,若不是事事以真君為先,怎么會在談判中據理力爭,即使落得個苛待外夷的罪名,也必定要盡力搓磨倭人?更不用說,世子辛辛苦苦忙碌多日在朝貢上掙的那一丁點勞苦錢,竟然分毫都沒有截留,一半入了國庫,一半入了皇帝小金庫,居然連半分都沒有想到自己!
還有什么能比真金白銀更說服人?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忠不可言,不打折扣的事君之誠吶!
——說實話,即使是以真君的不通人性,在一一點檢這種種事跡之時,心頭都不覺微微發熱了!
他人忠愛君上,都是別有所求;或者為錢,或者為權,或者為了虛名;真君周旋朝政數十年,對這樣的嘴臉已經看得太多。但這種種的需索,卻都與世子的舉止不能吻合。如若世子愛錢,沒有必要把分潤盡數上交;如果世子愛權,沒有必要得罪朝中重臣;如若世子愛名……說實話,世子若真的要保全名聲,那與其討好皇帝,還不如先毒啞自己的那張破嘴,更能事半功倍。
既不為名,亦不為錢,更不為權;那就是無私而真誠的拳拳忠愛,最熱忱寶貴的情誼。古人以香草美人比喻君臣,以對美人的思念愛慕而指代對君主繾綣的忠心。若照此而論,那旁人對飛玄真君這位絕世美人的仰慕,多半是參雜了一點不可言說的欲望與心機,唯有如穆國公世子一流的人物,奉獻出的才是最真摯而高貴的愛。
——簡單來說,世子是愛慘了他飛玄真君啦!
即使身為人人傾慕的美人,數千萬臣民所共同愛戴的海王,這樣不雜私心的純粹愛意也是萬分難得(哪怕這種愛意中混著一點去不掉的瘋癲)。真君畢竟不是堡宗,為了珍視這難得的愛意,他非常愿意展示君主應有的氣量。
……所以,在幾位心腹茫茫然消化完圣上的表態之后,皇帝輕描淡寫,下了最后的定論:
“穆家孩子那張嘴就是這樣,可單看他的這一點心,朕便不同他計較,你們也不要同他計較。百姓家說護犢子護犢子,朕也是個護犢子的人。世子的舉止是荒唐了些,但君上師長總是要呵護的嘛。”
話語雖然輕巧,言下之意卻再明白不過。飛玄真君即將辦幾件震動朝野的大事,考慮到朝局的風波驟起自然要提前將自己貼心的忠臣先保護起來。穆國公世子當然是個癲公,但他畢竟是皇帝自己的癲公,必須有點預備。
交代之后,真君輕飄飄瞥了匍匐的三人一眼,不再重復。
……說實話,穆國公世子的舉止絕不只是荒唐了一點而已。可既然皇帝已經親自開口,一定要庇護他最真摯的愛慕者,旁人又還能議論什么呢?三人一齊叩頭,再不敢多言。
第45章 語錄
觸及皇帝逆鱗, 內廷辦事的效率總是格外的快。不過一兩日功夫,西苑就發出了兩道旨意,一道是重譴司禮監宦官及工部吳尚書, 措辭之凌厲酷烈,實為罕見之至;另一道則是曉諭禮部,要在皇帝萬壽之前加恩士林, 命禮部從速預備科考諸項事務, 將春闈會試提前到下半月舉行。
顯然,這又是飛玄真君慣用的權謀招數。眼見著《西苑春深鎖閣老》流毒甚廣, 等閑手腕實在已經降服不下。真君思來想去, 索性調整了朝政的議程,以科舉轉移文人的注意力——市井話本多半是落魄無聊的閑散舉子的手筆, 在候考的漫長時間里給皇室整點謠言來放松放松心情。與其排出錦衣衛大索上下,把謠言的風聲越扇越高徹底坐實,還不如給他們弄點大事來操心;考前三十天把密卷模擬卷往年考題一刷, 還有什么心思編內閣的同人本?
喜歡編朕的本子是吧?閑的皮發癢是吧?刷題刷不死你們!
還是要題海戰術才能制住這些荷爾蒙旺盛行動力爆棚的無聊讀書人,真君對此深有體會。
不過,朝政議程驟然更改, 卻實在是大大的苦了六部。以前幾年的慣例, 會試都是于三月中旬的時候開始,在谷雨前后辦完。如今提前一月有余,各項預備工作立刻就亂了。雖然這是籌備了幾百年規制嚴謹的論才大典, 但你永遠可以相信禮部的摸魚能力;所謂能拖則拖當擺則擺, 不到最后的期限,諸位堂官決計折騰不出個所以然來。如今deadline被老登一句話提前幾十天, 擺成習慣的禮部上下登時便是一片嚎啕,手忙腳亂屁滾尿流, 好容易才在期限前敷衍出了樣子,一一報了上去。
二月十八日,皇帝審核已畢,命禮部尚書釋奠孔子先師,調集人手清點會試要用的各處貢院。科考大限將至,緊張亢奮的情緒遍布上下,滿城游逛聚會的舉子頃刻便不見了蹤影,大多都縮在會館臨陣磨槍閉門苦讀,全力揣摩幾大書商近日新出的模擬試卷——科舉不是標準考試,文風能否對上考官的胃口是生死存亡的大事。相較于人生地不熟的外地舉人,顯然是人脈深厚的京城豪商更能摸準朝中大佬的胃口,風向判斷更為精準,編纂的模擬卷堪稱一字千金。即使為此糜費無算,也是在所不惜的。
可惜,在今年的科舉中,絕大部分人恐怕都要失望了。穆國公在內閣當值,已經通過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公公得到了小道消息——皇帝否決了今年禮部交上來的主考官名單,親自圈定已經致仕的前禮部尚書霍渭先做主考,名曰優待老臣。皇帝否決禮部的人選不是常事,但似乎也并不怎么引人注目;只有參照后世歷史的記載,才能敏銳發現風向的變更:
老登又要來一坨大的了!
數十年前皇帝入承大統,帝系轉移的矛盾一觸即發;正是彼時尚未萌新小官的霍渭先霍尚書率先上書駁斥首輔楊廷和,才打響了大禮議的第一槍。主動出頭的自己人自然該重賞,為了嘉獎這位天字第一號的議禮派,彼時還很通人性的飛玄真君在七年之內超拔五次,硬生生將一個從六品兵部主事給拔擢到了正二品禮部尚書的位置,君臣相得之厚,也堪稱是一時的嘉話。
如今前塵往事早已論定,皇帝又為什么要特意請回這位大禮議的元老?顯然,飛玄真君更易禮制的欲望永不滿足,又要借著科舉猛塞私貨,給自己的太廟改造計劃增添助力了!
今日的舉子就是明日的官員;只要這一次科考中公然翼贊了皇帝的舉措,那將來就再也不好反對。飛玄真君的籌謀便是如此細密刁鉆,防不勝防;被特意調來的霍尚書也善能領會圣意,專程更改了考試的題目。若歷史記載無誤,霍渭先便是特意在第二場考試中加試了一場,要求考生們代朝廷草擬一份祭文,頌揚太宗文皇帝的功德。
這毫無疑問是在給太廟改造埋伏筆,預備著給太宗皇帝換一個廟號。但是說實話,在科舉考試中整這么一個大活,霍渭先還是有點太沒有良心,太不替后輩考慮了——既然是要草擬祭文,那必然要涉及對太宗生平的評價;而太宗皇帝的生平,是一群萌新可以隨意評價的么?
你是真不把大家當外人是吧?
因為種種可以理解的原因,考生們寫這種要了命的大文章,那基本就是在雷區附近大鵬展翅,稍不留神就會觸碰到依照大安法律不宜顯示的區域;或多或少都要犯點忌諱。忌諱少的被當場黜落下次一定,忌諱多的干脆被褫奪功名驅逐出京,甚至永遠不許科舉。手段酷烈打擊廣泛,給初出茅廬的新人留下了一個永生不可磨滅的印象。
也正因如此,這一屆科考創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跡——即使后續有意放寬標準,被錄取的進士也不過只有一百一十三人,是國朝數百年開科取士人數最少的一回;而科場中觸犯禁忌被驅逐或禁考的舉子卻足足有三四百之多,同樣創造了不可逾越的歷史記錄。
——雖然錄取人數少,但人家罰得狠吶!
我覺得這就是一種自信,聽霍尚書說。
當然,即使面臨這樣絕無僅有的奇葩限制,考場中仍然卷出了一大批高手,攝宗張太岳及李句容的親侄子,便是這一科的佼佼者。即使海剛峰海先生的學術傾向與考官格格不入,寫的文章照常落第,但終究沒有觸碰禁忌,依舊能全身而退,片葉不沾。日后官場大佬游走自如的功底,此時已經隱約現出一角了。
盡管以歷史走向而論,兩位ssr都不會在科舉中鬧出什么大事,但世子還是要盡一盡自己的心。他派人給兩位送去了科場用的上好筆墨、干糧、補氣提神的各色干糧;又在稿紙里夾雜了一本《圣訓錄》,預備考前背誦查檢——這本書是他數年前便埋下的伏筆,總結了歷年來飛玄真君的多次訓示及手諭,從中輯錄出真君頌揚太宗皇帝的種種詞句。設若兩位先生在考場遇到什么難以下筆的窒礙,便可以隨意化用真君語錄,輕描淡寫搪塞過去。
敏感領域大鵬展翅,最好的法子便是以魔法打敗魔法。想來霍尚書再過狠辣,總不敢給飛玄真君扣一個不敬祖宗的帽子吧?
沒有人比飛玄真君更懂太宗皇帝,所以建議霍尚書不要多嘴,乖乖通過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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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的流程繁瑣冗長,偏偏又絲毫馬虎不得。國家大典之時,各部的精力都叫考試牽扯了大半,連內閣都清閑了不少。穆祺終于得著空閑,開始實施自己籌謀了許久的規劃。他挑了個街面清凈的時辰,直接上閆府拜訪去了。
自閆閣老被囚西苑以來,小閣老枯坐在家,已經十余日不敢出頭露面,如今見到故人來訪也甚是驚喜,趕緊迎入書房,親手倒水奉茶殷勤之至,隨后出聲感慨:
“想不到我閆家滿朝故舊,只有穆兄能不避嫌疑的上門!”
“閆兄這話說得太重了。”世子不以為意:“陛下沒有處置,閆兄何必灰心?我聽工部與禮部的人說,閆兄已經好多日沒有去點卯辦事了,這不是白白給人話柄么?”
好時千般都好,不好時再小的瑕疵也是把柄。也就是閆家架子還沒有倒,否則早有言官彈劾閆東樓憊懶誤事了。
閆東樓長聲嘆息:“穆兄哪里知道,我如今閉門在家,也只是想躲一躲外面的風聲罷了。陛下雖然沒有明示,但言下之意卻是昭然若揭了。我們不乖乖的潛身縮首,難道還上躥下跳大張聲勢,招他老人家的忌諱么?”
這顯然又是官場中思退思危,藏拙隱身的口訣。但穆祺只是微微一笑,心想這樣的謹慎倒是大可不必,老登也未必會有什么忌諱——當然,這絕不是說老登公平公正氣量寬宏;實際上,真君睚眥必報的兇狠心腸簡直是有目共睹。但老登當皇帝向來只追求一個念頭通達,手握大權后基本是報仇不過夜。小閣老能拖上大半個月還沒有動靜,那說明飛玄真君壓根就沒把他放在眼里,估計已經是當個屁給放了了事。
當然,這樣的話說起來實在傷人,世子轉移了話題:
“雖然如此,小閣老也要設法自救才好啊。”
“我能如何自救?”小閣老連連搖頭:“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只有圣意才能解今日的局面。但我等困頓至此,又如何向陛下陳情?終究不過虛談罷了。”
“要老老實實上書自辯,那的確是希望渺茫。”世子平靜道:“但能引動陛下注意的,也未必只有一道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