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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平平無奇,但滿火氣上頭的黃公公卻猛地噎住了。他憋了半日,一張臉越漲越紅,卻始終是半個字都擠不出來,只能滿頭大汗的站在原地。如此以來,不但世子的眼神越發不對,就連一邊的錦衣衛都開始神色詭異了。
……仔細想想,黃公公調人時也的確只是說了句有旨意而已,可從來沒有解釋過旨意具體的內容啊。
——臥槽,臥槽,不會吧?
黃尚綱將手下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下不由大為叫苦。顯然,瓜田李下曖昧難當,要真讓手下生了疑心,他非得被扒一層皮不可。可是——可是,要是真泄漏了今日清理的真正緣由,他被扒的可就不止層皮了!
解釋不了緣由就回不了嘴,正因為此,面對穆國公世子這咄咄逼人的追問,他竟然是一句話也辯不出來!
天爺呀,這份差事可真是坑死了人了!
眼見著局勢已經漸漸不可控制,黃公公百思無法,只能咬著牙強行轉移話題,至少先料理了穆國公世子這個威力無窮的破壞源:
“咱家接的旨意,怕還用不著世子過目審核。再說了,內閣這么多重臣,都是老老實實聽旨候查,世子為何要特立獨行?”
他向值房外眾人圍聚之處一指,表示自己絕沒有僭越強迫之意。世子則輕輕呵了一聲,同樣向內閣值房邊跨了一步。他大概是想憤然怒斥錦衣衛挾持重臣的無恥舉止,但目光一一掃過幾位群聚的重臣——兵部陳侍郎、刑部趙尚書、工部吳尚書等等——神色卻漸漸迷茫了。
顯然,這些重臣并沒有什么緊張畏怖的神色,有幾位臉上甚至還饒有興趣,顯然是吃這個瓜吃得相當開心。而且……
他木然片刻,終于緩緩出了口氣,不能不承認自己的失誤:
“……公公說的是,我應該是魯莽了。”
黃公公冷笑:“怎么,現在知道自己出差錯了?”
“我應當向公公賠罪,公公絕不是造反。”世子很誠懇的說:“畢竟,造反這種事情都是以快打快,一動手就要控制住中樞的要害。而現在被圍在內閣的這幾位大人嘛……”
他想了一想,實在找不到更委婉的說法,只能硬憋出一句:“……都是比較無害的。就算控制住了,對謀反也是沒有什么幫助的。”
正在吃瓜的幾位重臣:??!!!
等等,你說的“無害”是特么幾個意思啊?!
你他媽陰陽誰呢?!
老子就這么無足輕重,連被謀反暗算的資格都沒有是吧?!
果然是破壞力無窮的癲公,僅僅一句話的功夫,所有人便同時破防了!
可惜,在場沒有一個人敢跳出來說自己對謀朝篡位有大用,所以只好齊刷刷的怒視穆國公世子,眼神里幾乎要迸射出火花。世子明顯也意識到了不對,趕緊找補一句:
“當然,在下也是一樣的無害,所以應該不會妨礙什么。”
顯然,與穆國公世子并列并不能消弭大家的怒火,重臣們的眼神越發可怕了。
黃公公長嘆一口氣,感到了某種難以解釋的疲憊:
“……算了,不要再說了。依旨意行事,開始搜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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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前幾次悄悄咪咪且馬馬虎虎的清查,這一次檢查得就詳細得多了。十幾名錦衣衛與太監來回搬運雜物,一一檢查清點;上下翻找之后,連不知何時被遺漏在紙堆里的干包子都摸了出來,順便還附帶著老鼠一個,蟑螂數十只。因為圣旨所限,所有人都只能站在原地不能動彈,硬著頭皮看這些活潑多樣的小生物滿地亂爬,順帶著在暗中咒罵吃完零嘴后不收檢的各位前輩。
這樣仔細的抄檢,終于是翻找出了要命的東西——在清點工部吳尚書常用的一張書桌時,錦衣衛抖開草紙,從里面抽出了一張精美纖薄的繪像彩紙。
……穆祺一看就知道,這是《西苑春深鎖閣老》特藏版贈送的夾頁,只有一口氣搶下了首發版的大客戶,才有資格在大書商手上拿這么一本作紀念。
而在他身邊,吳尚書的臉立刻便失去了血色。
第44章 忠臣
因為皇帝并未明白宣示, 所以即使抄出了這樣大逆不道的東西,黃公公也不敢擅作主張;只是取了個機要信封親手將彩紙封好,還派人去叫與他同擔此任的錦衣衛指揮使, 既是通氣,也是共同分擔。
內閣值房分為南北兩處,一處是當值學士重臣辦公, 一處是批紅的司禮監秉筆們暫歇。為了撇清干系, 司禮監的下處便是由指揮使陸文孚負責查點。通傳后陸文孚匆匆趕到,只粗粗掃了那張彩紙一眼, 臉上便同樣也是赤橙黃綠, 精彩紛呈了。不過到底是陛下最信得過的心腹,從湖北老家帶出來的奶兄弟。陸文孚默然片刻, 還是主動扛起了這個責任:
“這種東西,做臣子的哪里敢看。封好后送到宮里,請圣上御裁吧!我與廠公一同署名。”
黃公公連稱不敢, 然后立刻命人取過朱筆,依此在信封上畫押簽字,又借著火燭烤化了蜂蠟, 仔細沾粘封口, 搞得是鄭重其事,仿佛還真像是在處理什么大逆不道的文書。但很快,搜查司禮監下處的錦衣衛便來復命了, 手中還各拎著幾個布袋——全是司禮監太監們私藏的話本碎片, 基本可以湊成一個系列了。
說實話,太監如此熱衷于顏色話本, 真是令人渾然不解。但這幾布袋的碎片確實是極為厲害的武器,一下子就把手握機要信封的黃公公給干懵逼了, 連話也說不出來一句——顯然,就算將內閣所有的信封統統搜羅過來,也裝不完司禮監遺留下的蔚為壯觀足有數斤上下的破碎書冊,先前裝模作樣的種種機密做派,便實在可笑之至!
所以說,當值開小差這種事情也是要看天賦看經驗的。重臣們好歹都是十年寒窗里卷出來的高手,道德水平如何還不敢說,至少在先生眼皮子底下看閑書的技能點是加滿了的。除了實在是膽大包天一時疏忽的工部吳尚書以外,并沒有幾個文官被抓住現行;與司禮監秉筆那幾口袋的罪證相比,鮮明差距便格外刺眼。
黃公公興沖沖領了這個差事來,原本是想借機敲打敲打與大太監們做對的文官,所以把聲勢搞得緊張得很;但沒想終日打雁卻叫鳥雀啄了眼,眼瞧著地上自己那些干兒子干孫子留下的杰作,一張臉拉得比驢還要長了。
奶奶的,連工具都沒有了,也要這么念念不忘嗎!
黃公公說嘴打嘴,臉被當眾打了個脆響,只能滿臉紫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另一位主事的陸文孚則根本無意與重臣們為難,眼見太監們聲勢傾頹木然不語,便主動攬過了差事,命下屬搬來椅子,請重臣們安坐休息;又親自去招呼幾個驚魂未定的勛貴,一一安撫情緒;還特別問候了穆國公世子:
“有勞世子久等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世子正在怔怔出神,看到陸指揮使后倒是忽的一愣,隨后眼神不自覺的游移起來——在穿越之前穆祺博覽群書口味混雜,曾經硬磕過飛玄真君與他奶兄弟不得不說的十八種往事,并曾為此洋洋自得,自以為品味出色——當然啦,老登是那么一副龍章鳳表賣相絕佳的樣子;陸指揮使又稱得上“體貌瑰偉”、身形矯健;兩人到底是什么個關系姑且不論,至少是不得罪觀眾的嘛!
可是,磕同人磕到正主面前,難免就實在有些心虛了。世子訥訥回答了幾句,趕緊轉移話題:
“……既然是上命,做臣子的當然只有謹遵的道理,哪里敢說辛苦?只是不知圣上是要搜檢什么要緊的東西呢?”
錦衣衛與東廠這樣氣勢洶洶的聯合出動,總不能就是為了這幾本特典大動干戈吧?好吧把皇帝陛下的本子帶到內閣確實不太像話,但大安開國至今,坊間給歷任皇帝造的謠言難道便少了么?各色段子話本傳播至今,甚至已經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推陳出新脫胎換骨,大有問鼎文學高峰的趨勢……搞不好它日清點歷朝歷代的最高文學成就,兩漢辭賦盛唐律詩兩宋詞曲,本朝還能以謠言段子混上個榜單呢。
在這種氣氛下,飛玄真君早就應該對謠言有免疫力了才對嘛,何必如此躁動亢奮?再說,皇城司東廠錦衣衛都知道分寸,一般不會用這些無關緊要的污言穢語褻瀆天聽挑動火氣;老登又是哪里來的耳報神,居然能把內閣的底褲摸得這么清楚?
該不會是內閣中出了個該死的叛徒吧?
陸文孚躊躇了片刻,大概是看在穆國公府的面子上,還是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