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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岳:……啊?
“賣廢紙?!”或許是因為實在沒有繃住,他的語氣驟然變化,甚至帶出了幾分驚恐:“奏疏也能賣廢紙嗎?!”
“當然可以啦,這還是很重要的進項呢。”世子順口道:“上面又不發銀子,賣了廢紙的錢存下來,是看守內閣的侍衛太監年終的福利之一。”
張太岳……張太岳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不是,都已經在國家中樞任職了,用得著摳這點福利嗎?
而且吧,奏疏好歹也是國家公文,怎么能論斤論兩的賣廢紙呢?閣老們就不嫌有辱斯文么?!
就算是草臺班子臨時機構,但這草得也太過分了吧!
他艱難道:“那萬一,萬一有重要公文,會不會就被……”
世子平靜的看著他:
“張先生覺得呢?”
張先生的臉綠了。
世子嘆了口氣,還是出聲安慰沒有怎么見過世面的張先生:
“這也不是一朝一代的事情了。從孝宗皇帝后幾十年的光景,從來都是如此的……”
張太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但在激流涌動的心緒之中,卻總有一個念頭漸漸滋生,乃至于橫亙不去了:
從來如此,便是對的么?
待我,待我將來……
具體“待我”怎么樣,張太岳還不能細想;但某個想法卻是迅速清晰起來了:
這樣的內閣,的確是應該整頓整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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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凝視著面前的一疊清單,面色陰沉如水,眉宇間溝壑縱橫,儼然是風雷將至。
李再芳戰戰兢兢趴伏在地,但等候許久,卻依舊沒有聽到那一聲熟悉之至的“欺天了”;他膽戰心驚的抬頭,瞥見了圣上難以言喻的臉色。
“這就是你抄來的東西?”皇帝冷冷道:“昨天交辦的事情,如今才來復命。你倒是當的好差事!”
李再芳嚇得磕頭:
“奴婢萬死!奴婢昨日得了吩咐,便立刻在東廠挑了幾個耳聾舌啞不認字的太監去翻檢內閣值房;也是奴婢愚笨不會辦事,才拖到了現在……”
說實話,這委實是有點委屈李大總管了。皇帝要的人又聾又啞又不會認字,還得是秘密辦事不漏風聲,就是要了李總管的老命,也實在沒法用手語給聾啞太監們解釋清楚如此復雜的命令。憋了半日只能讓太監以打掃的名義進值房搬動奏疏,隨便弄了一點文書來充數。甲方需求離譜到這種地步,經手的人辦得一塌糊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可惜,作為大安億兆臣民唯一的神經病甲方,老登絕不會費神反思自己,他冷哼一聲:
“遲誤也就算了,你這狗才都弄了些什么東西來敷衍朕!”
李再芳戰戰兢兢:“奴婢死罪!敢問皇爺,這清單里是沒有皇爺要的東西么?”
廢話!別說沒把最緊要的話本抄出來,太監們白白折騰了這么大半日,搞不好都沒有影響到內閣摸魚看書的興趣。不然今日天書興致盎然,怎么會突然開始朗誦《西苑春深鎖閣老》的特典番外?!
奶奶的,盤坐聽心音的那半個時辰,當真是飛玄真君人生中最為漫長、最為煎熬的半個時辰。不但他自己要打坐靜息憋著口氣聽天書胡說八道,還得眼睜睜看著閆分宜許少湖在眼皮子底下周身顫抖汗出如漿,最后雙雙暈過去了事——暈過去半晌后好容易醒來,結果天書正講到被翻紅浪的精彩部分,于是迫于無奈,還得把自己弄暈過去一次。
這樣下去怎么得了?真君咬一咬牙,下了決心:
“算了,朕就知道你們是個無用的!這一次布置的周密些,把錦衣衛指揮使和東廠的人統統給朕叫上,再挑幾個口風嚴謹的,明日一早就去抄檢。這一次要是再漏了什么,仔細你們的皮!”
東廠廠督黃尚綱,錦衣衛指揮使陸文孚,都是皇帝從家里帶來的心腹貼己人。為了剿滅那幽靈一樣的話本,皇帝也是不惜工本了。
第43章 包圍
張太岳目瞪口呆, 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顯然是大受震撼之至,半晌才緩緩回過神來。穆國公世子則將這份棘手的奏疏重新封好, 預備帶回去讓重臣們重新批閱。但想了一想,卻又出聲詢問:
“既然說到翰林院的政務……張先生將來中選及第,想到翰林院去見一見世面么?”
張太岳微微一愣:“在下學識淺薄, 怕是跨不過翰林院的門檻。”
如果說八股科舉是真真切切毫不摻假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那翰林院就是這條獨木橋最光輝的頂點,卷王之王們獨一無二的冠冕。以國朝規制而論, 唯有進士科一二甲中“英才出色”者, 才有資格遴選入翰林院中“知制誥”、“事修撰”,官職清貴而聲勢尊隆, 地位遠在尋常小官之上,算是上岸后最好的歸宿。
正因為是進士最好的歸宿,混進去的難度才格外大。就往常的例子看, 即使有皇帝特施青目著意替補,那保底也得有個二甲前十五的功名,才能厚著一張臉皮在排資論輩等級森嚴的翰林院混得下去——換言之, 非得要有全國前十八的水平不可。
張太岳當然是天資卓越、才高當世的絕頂人物, 但能不能在這種級別的吃雞大賽中殺出重圍,其實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世子只笑了一笑:“張先生的才氣,我當然是有信心的, 門檻再高, 也不打緊。只是我總是多心憂慮,怕張先生不愿意去跨翰林院的門檻呢。”
翰林院再清貴, 再顯要,也要在朝局中隨皇帝心意而搖擺。而禁苑宴游后元史案事發, 則無疑給翰林院上下埋了一顆無法拆除亦無法解釋的政治地雷;無論如何哀求辯解托人求情,不敬高祖的污點決計洗刷不干凈。皇帝哪怕為了表示對列祖列宗的一片拳拳孝心,也非得揭下他們一層皮不可。
正因如此,雖然時日延革局勢多變,翰林院的聲勢卻是一路傾頹低靡,看不出有什么扭轉的跡象。一葉落而知秋將至,不少熟悉朝中局勢的士子自然趨利避害,恐怕還要千方百計的施展手腕,盡力跳出翰林院這個火坑。在這種微妙尷尬的時候,期許他人中進士點翰林,就未必算是什么祝福了。
張太岳思忖片刻,隨后搖頭:“小生哪里敢議論中樞的衙門?只是私心揣度,以為圣上如天之仁,總會有容人改過的余地;即使一時遷怒于翰林院,等時候一長,想必也會漸漸釋然的。”
他停了一停,又道:“想來翰林院如今的情形,也不過是一時的聲勢低迷罷了。”
聽到這話,穆祺不覺回頭看了張太岳一眼,神色頗為詫異——顯然,什么“圣上如天之仁”,不過虛詞套話;張太岳又不是閉塞偏僻的海剛峰,哪怕聽一聽清流的風評,也該能猜出當今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是怎樣刻薄陰狠的老登。但無論套話如何,張太岳的判斷卻是絕無差錯——老登再如何無能狂怒,也絕不會長久冷落翰林院;聲勢的轉移終究只是短時的偶然,只要時間一長,朝局依舊會恢復原樣。
當然,這倒不是說飛玄真君突發人性,會對翰林院懷有什么別樣的寬容。真君對那群翰林學士的厭惡,自是貨真價實,絕無回環余地。但翰林院畢竟是詞臣之首,中樞舉足輕重的關鍵支柱;隨意動搖這樣的關鍵支柱,引發的后果相當難以揣測。
……畢竟吧,國朝建政于蒙元百年腥膻之后,唐宋以來的制度慣例,基本已經掃地俱盡,略無殘余了;高祖皇帝白手起家,接盤的就是一個從零開始全無借鑒的國家(你總不能指望蒙古人有什么制度建設吧?),于是不能不硬著頭皮趕鴨子上架,東抄西借上挪下湊,好歹給朝廷折騰出了一套勉強能跑的規章制度。但就是這么一套拍腦門臆想出來的破爛貨色,也被南下靖難的太宗皇帝給當胸猛踹了一腳——于是乎整套體系便一敗涂地江河日下,終于積重難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