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傻二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什么?”
海剛峰一臉茫然。他剛剛翻了幾頁木易先生的大作,發現里面內容詳盡資料豐富,連武宗皇帝彌留時重臣們怎么寫(編)遺詔的過程都一五一十寫了下來——連這樣事關今上皇位來歷的秘密,都可以被直接揭個底掉,你還說他們未必能泄漏多少?
“多與少是相對而言的嘛。”穆祺很鎮定:“先生單單只看這幾本筆記,當然覺得泄漏的資料很豐富了;但歷朝歷代的閣老重臣致仕之后,自己也是要寫回憶錄與自傳的呀,區區一本·道聽途說的筆記,怎么能和當事人親筆撰寫的回憶錄相比!”
如果說野史揭發出的機密只能算消息管道中的一點小小的跑冒滴漏,那閣老們退休后親自寫的文集自傳,那才是真開閘泄洪、噴涌傾瀉,所謂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野史能有多少資料,野史能有多少素材?某些閣老撰寫文集,那可是敢把自己的機密奏折和緊要票擬直接集結出版的!
這就叫以快打快,以多欺少,搶先傾瀉機密,叫市井文人們無密可泄。果然是閣老重臣,聰慧無人可及。
還是那句話,朝廷是唯一一艘從頂部漏水的船。如果說底部只是涓涓細流,那頂部直接就是個大噴泉。楊慎在書籍里寫寫遺詔又怎么了?日后高素卿閣老葉進卿葉閣老等發表大作,那是直接把皇帝們私下里罵人的臟話都往外抖,真是掃盡了老朱家的臉皮。
當然,閣臣們秉國已久,倒也不是存心泄密。之所以孜孜不倦的寫自傳出文集,除了因文人的毛病想留名后世以外,主要還是被現實逼得不得已——本朝開國以來,市井謠言此起彼伏花樣翻新,從來就沒有一刻消停過。內閣重臣位列中樞,更是政治謠言攻擊的重點。要是不想在群議紛紛中名聲掃地遺羞后世,就必須得搶先發布小作文,及時占據輿論的生態位,否則將來黑料成風,那便危乎殆矣了
這也算歷代重臣用血淚總結出的教訓,絲毫容不得馬虎。后世之攝宗張太岳,不就是因為蹬腿蹬得太早太急,沒有來得及發表自傳小作文,身后的名聲便幾乎一路向下,直接往蓋世權奸那個方向狂奔而去了么?而高肅卿高閣老便是深諳此道,即使病得爬不起來了,都一定要口述《病榻遺言》,發動防御性的攻擊,先行甩鍋再說……
——概言之,這并非是閣老們的私心作祟,而是出自整體環境的逼迫。皇帝既然管不住滿天亂飛的謠言,那當然也別想關掉中樞四處噴發的大花灑。
不知海剛峰能否領會這不得已的苦衷,但他已經是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而穆祺……穆祺微微一笑,卻并沒有再表達過多的安慰。
朝廷不過是一個超大號的草臺班子。如果要在本朝出仕,還是要早早領悟這個規律才是好事。
第40章 日志
清涼殿, 密室。
飛玄真君盤膝而坐,已經在八卦臺上打坐了整整一個時辰。八卦臺前暗香浮動,供著兩個極大的鎏金香爐;香爐中隔水焚燒的是頂級的龍涎香, 青煙裊裊氣息馥郁,乳白色的水霧氤氳而起,襯得這一間小小的密室仿佛仙境。而非飛玄真君盤坐于仙境云霧繚繞之中, 道袍也便隨風起伏, 恍若上界仙真了。
只可惜,這仙氣飄飄的境界并不完美。時而有微風起伏, 吹散白霧, 霧氣中便露出了直挺挺跪著的兩個老登,素衣素袍, 滿臉褶子,正是入宮多日而略無消息的閆閣老與許閣老。
雖然已經被軟禁多日,兩位閣老的氣色卻還算上佳, 即使在青石地板上跪拜了這小半個時辰,依舊還能垂眉低眼凝神閉氣,恭敬謹慎的侍奉圣前, 并沒有什么體力不支的征兆。看來坊間種種酷刑折磨的傳聞, 終究不過謠言而已。
當然,這幾日以來宮中的高抬貴手,周到款待, , 并非出自于飛玄真君清妙帝君的惻隱之心(你也很難指望粗通人性的老壁燈有這么奢侈的玩意兒)。實際上,在剛剛泄漏了消息怒火上頭的時候, 皇帝下令抓捕,不是沒有動過一點狂躁的殺心——雖然在天書面前只能無能狂怒做一個可愛而迷人的反面角色, 但森然皇權卻絕不是臣下可以輕侮的。只要飛玄真君愿意狠下心來支付這個政治代價,那無論什么閣老重臣兩朝名宿,一揮手殺了也就殺了,下面又敢多說什么?!
可惜,在勉強按捺憤怒,稍稍分析了一下天書副本中那些詰屈聱牙的投放規則之后,真君卻不能不萎了下去——按照規則的限制,副本一旦投放就完成了綁定,即使銷毀了紙質版也會播放語音文件;設若綁定對象死亡或失去閱讀能力,則天書會在日志提及的人名中隨意挑選,隨機選一個幸運兒再次投放……
當然,天書同樣提供解除綁定的服務,只不過需要pin碼而已。
規則已經堵死到了這一步,飛玄真君還能說些什么?控制住兩個老登還能拿捏天書泄漏的渠道,真要火氣上頭一時失手,那搞不好立刻就會陷入無限大吃雞的困境——即使是巍巍皇權,也沒法把日志中這大幾百天南地北的人名給全部鏟了吧?
皇權也是有極限的,在皇位上坐了越久,便越能發現到這一點,除非超越尋常皇帝的限制,臻至昔日高祖與太宗言出法隨無人不從的半神境界……但皇帝能拋棄他心愛的丹藥、寶貴的內庫、逍遙自在的修仙日常,選擇做一個不當人的卷王么?
那自是不可能的。所以統統誅九族誅十族什么的,還是口嗨拉倒,不必妄想。
當然,一時無奈的寬宥不代表怒火真正的平息。真君倒不至于對老臣用刑,但肯定不會養著他們吃干飯。軟禁這七八日以來,兩位閣老除吃喝拉撒以外便是寫供狀,從每一處細枝末節雞毛蒜皮處回憶他們與天書的每一點往來,務求要精細準確一字不差,還要交叉比對處處留痕,充分考驗閣老們的記憶能力;而寫完供狀的閑暇時間,那多半便會提溜進清涼殿密室陪跪,等待著收聽不知何時響起的心音。
如果不能生理消滅,那就只有充分利用已有資源。既然真君常常因為憤恨而錯過心聲的關鍵內容,那選兩個苦力來做記錄也是好的。
今日倒沒有勞煩他們久等。在閣老們的老寒腿發作之前,嘀嘀咕咕的心聲便發作了:
【每日照例一問,大安的內閣怎么能這么草臺班子呢?】
來了!
兩位閣老周身一顫,小心移動了目光,凝視著卦臺上起伏連綿的咒文。
——或許是為了將功補過,閆、許二位被軟禁以來,倒也不是一無作為的混吃等死;除了做小伏低祈求憐憫以外;偶爾還是要見縫插針諫言一二,努力彰顯自己的存在價值。昔日擴大內閣的挑選名單,就是出自他們的建議。通過中樞改組的正常流程,將謫仙人可能的人選依次選入內閣,就可以通過心聲的反饋及時調整思路,大大縮小監視的范圍。這樣的法子光明正大,可以堂堂正正公開施行,也免得那位隱匿的謫仙人生出什么懷疑。
近日以來,心聲內容中的確增加了大量對內閣的吐槽;以此觀之,他們的策略確實起到了效用。雖然不能打草驚蛇直接揪出人群的異樣,但至少把懷疑范圍縮到了十人以內,可謂重大之至的進展。
而且,內閣日程被特意調整之后,還額外多了一樣意想不到的功效——謫仙人似乎也被瑣屑的中樞事務給直接累癱了,如今連吐槽的頻率都大大下降,火力也更多集中于內閣不做人的諸位大臣,彼長此消重心轉移,等于在不知不覺中放了飛玄真君一馬;嘴臭的程度,也不能不大大減輕。畢竟人力有盡而老登無窮,面對無窮無盡的老登,再怎么豐富的比喻也不能不枯竭了了。
這大概也算是另一種程度的偉大勝利吧。朝廷重臣們的不做人程度,終于還是擊穿了天書的詞匯量。人定勝天,誠哉斯言。
自然,飛玄真君是不會在乎朝廷做不做人的,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名聲。無論是理屈詞窮也好,詞匯量被擊穿后無話可說也好,橫豎天書是不能天天的嘴自己。那由此激發的尷尬與怒火,當然便要消弭許多。以至于真君心情好轉之余,也愿意給閣老們賞賜幾個墊膝蓋的軟墊了。
今日同樣不出意外,心聲開口后照例是喋喋不休的痛罵,但攻擊力已經弱了很多,缺乏了早期妙語連珠的激情,今天只是依次點名六部尚書,指責他們入閣辦事后“提高了內閣平均年齡,降低了內閣的智力”,羞辱的效果只能算差強人意。侮辱完水平之后,又開始對著內閣整體指指點點,并抱怨供應水平:
【有的時候你都要生出懷疑,內閣這種一盤稀爛的政治制度是怎么運行到現在的呢?奶奶的老子也是最近才知道,內閣這些老頭名曰當值實則摸魚,批個幾十份奏折后就要出去吃點零嘴——是的,內閣墻外還有豬肉包子糯米飯涼面等等零食賣,專供重臣大太監們餓了出門打牙祭。一群大佬自己吃飽了遛彎消食,把事情全部丟給小蝦米操心。小蝦米在公文里打滾掙扎,居然連個肉腥都嘗不到。
沒錯,內閣是不提供飯食的喔!
大佬有隨從帶飯,大佬可以自己出去溜達,老子這種小蝦米就只有喝西北風。小蝦米怎么了?小蝦米就沒有人權嗎?小蝦米就該挨餓嗎?
真不知道是誰特么定的規矩,摳門摳到他姥姥家了!
】
心聲長篇大論,一氣而出,看來是懷恨在心,急欲發泄。但任憑他如何喋喋不休,密室中的三人都是心平氣和,以鼻觀心,基本沒有觸動。
當然,本來也不必觸動什么。橫豎內閣的規矩又不是他們三個定的,問候的也不是他們姥姥,他們著什么急?
再說了,朝廷的伙食是想加就能加的嗎?別看一點小小的伙食不起眼,但規矩可都是在高祖皇帝時定下來的祖制。高祖皇帝的脾氣懂的都懂,他老人家親自制定的規矩,會給手下準備什么零嘴小吃,乃至冬日熱湯,夏日冷飲么?想瞎了你的心了!
你以為你是馬皇后呢,說一句加錢高皇帝就得掏腰包?
國朝敬天法祖,祖制斷難更易;要真按照祖制老老實實的預備膳食,即使二三品的重臣,最多也只有個半兩銀子的預算,以如今宮中的鋪張浪費而言,估計只夠做一頓潲水下飯。而且吧,由于這是“皇恩浩蕩”,榮獲賞賜之后,重臣們還非得把這一桶潲水吃個干干凈凈,不能留一點殘渣……
讓手下吃著潲水做苦力,即使像皇帝這樣刻薄寡恩的生物,有時也實在是過意不去。所以從太宗皇帝時開始,朝廷才特賜恩典,撤掉了賞賜的伙食,慣例沿襲至今。
這都是圣上的如天之仁,謫仙人還是應該識得抬舉才好。
【……所以吧,人和人就是不一樣。據說歷史上閆老登將內閣把持得密不透風,靠的就是一水的殷勤體貼周到細心,別的不論,每日早起必定給內閣上下都帶一份早飯和小吃,冬天是熱湯熱飯,夏天是冰鎮甜瓜和銀耳羹。這樣十幾年如一日的招呼下來,又有其余刻薄尖酸滿嘴豬肉包子味的老登在旁做襯托,上下怎么不死心塌地,處處替閣老著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