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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不能傷人,唯有真話才是快刀。穆祺默然片刻,打下一行字:
【我自然有分寸,能辦的都會盡力辦到】
【海豹吃我一矛:好吧好吧,你有信心就好,我也沒法子多說什么……入秋后相父就要北伐了,你要不要來看看?廢帝搓麻最近忙到天上去了,據說是留守汴京的人鬧得很厲害,頻頻給她難看,估計是要大動手腳了。不知道她能不能趕來。】
【海豹吃我一矛:當然啦,入秋了也冷得很。煩你挑些上好的虎皮寄過來,我給相父弄幾件大衣穿】
穆祺臉色微變,終于憤怒的敲下回復: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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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為了表示朝廷公平公正廣攬人才的心,也為了安定人心給上下都分一波蛋糕,最終擬定的內閣行走名單竟高達十六人,文武官吏及勛貴舊臣無不廊括;因為人數太多,甚至不能不分批入值,輪流進內閣打雜。
這樣古怪的輪班方式,當然更激化了權力爭奪的欲望。如裕王府侍讀學士高肅卿一般心懷大志的新銳人物,早在收到消息后便開始仔細籌謀,一步一步計算自己的進步之路。而輪值的排班表放出之后,高肅卿更是喜出望外,不勝振奮之至——與自己一同入值行走的,居然是穆國公世子!
要是真輪到了什么野心勃勃手腕高強的競爭對手,或許還得龍爭虎斗費盡心力,才能勉強出人一頭;但如今是和穆國公世子搭班,那自己還不是嘎嘎亂殺?!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覺得穆國公世子這種癲公懂什么政治吧?
帶著這番振奮踴躍之心,高肅卿特意起了個大早,卯時初刻便趕到了內閣值房,挑燈磨墨,整理書籍,將上上下下收拾了個妥妥當當,一定要給主事的重臣留下好印象。等到今日當值的刑部尚書趙巨卿進門,又為大司寇端茶倒水,殷勤備至。
當然,高肅卿雅量高致,才氣出眾,絕不會靠一點小殷勤出位。早在趙尚書進門之前,他已經將今日的公文分門別類整理妥當,又在緊要的文件上做了標記,并背后粘貼白紙,寫下內容紀要,供上官參考。
只要當值的重臣欣賞這份紀要,高肅卿就能潛移默化,在內容紀要中塞入自己的意見;只要意見能被接逐漸受,那水磨工夫用上個十幾年,估計就能熬到擬票議政的資格。由小到大由表及里,高手問鼎權力巔峰之路,大抵如此。
今日這個開頭就非常不錯。趙尚書被雜亂的公文折磨了數日,如今能讀到這樣條分縷析一目了然的紀要,當真是耳目一新,頗為激賞;更不必說,另一位輪班的穆國公世子姍姍而來,竟然是踩著時間點準點打卡,一分都沒有提前,這樣兩相比較,襯托就格外強烈了嘛。
穆國公世子倒沒有留意到高學士的工賊舉動。他幫著搬動書冊抄錄資料,老老實實悶聲干事,也沒有多說一句話。但在整理禮部送上來的公文時,世子卻忽的皺了皺眉。
十幾日之前,他曾與閆小閣老商議,打算讓言官們集體撰寫青詞的鑒賞,官方推出后作為樣本,收取版稅作為補貼。小閣老辦事非常利落,很快就讓人寫了奏折遞交上去,打算趁高麗與倭國的使者還在,先賺他一筆再說。卻不料奏折遞上來這么多天,居然還堆在內閣的紙堆里。
他往下又翻了一翻,不只是請求撰寫青詞鑒賞的奏折,就連更早的時候幾份改革朝貢貿易的倡議,也被埋在了無關緊要的請示與彈劾公文之中,灰撲撲已經滿是塵土。
毫無疑問,他們的折子被人有意給淹了!
一份奏折遞交上去,要經通政使司篩選,內閣擬票寫意見,司禮監批紅做審核,重要的還得皇帝過目,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會把整個流程卡死。中樞重臣要杯葛政務,往往也從流程下手。但凡遇到棘手尷尬的奏折,往往既不批準也不批駁,扔到一邊視若無物;這樣拖上一月兩月乃至一年半載,等到下面的心氣消磨殆盡,事情自然就不了了之。
流程上毫無問題,態度上無可挑剔,下面就是急得撒潑打滾,也拿內閣無可奈何。
這種陰損刻薄的“拖”字訣,一般是用來收拾重臣不喜歡的刺頭,閆黨清流都是運用自如,玩弄權術了然于胸。萬萬沒想到風水輪流轉,今日輪到小閣老與世子品嘗這個滋味了!
……不過,這倒也不足為奇。如今閆閣老被軟禁宮中,閆黨聲勢大頹,如趙尚書這般身段柔軟的墻頭草,雖然不敢公開跳反猛踩一腳,拿小閣老辦理的政務做做筏子還是可以的。若是再拖幾天,不但這幾份奏折要被無聲無息淹掉,怕不連先前費盡心血談好的貿易協議都要出變動了。
穆祺不動聲色,拎起那份奏折,大步走到趙尚書面前:
“大司寇,這份奏折為什么不批?”
一語驚人,值房內鴉雀無聲,就連低頭翻看資料的高肅卿都抬起頭來,驚愕的看著世子。
趙尚書愣了一愣,隨后大感不悅:
“內閣議事自有章程,世子不必多問!”
一個愣頭青也敢過問內閣的事務?就是勛貴世家國公世子,也沒有這樣的囂張法!沒看到旁邊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高學士么?多年媳婦熬成婆,要想調換流程,先熬個幾十年的資歷再說!
但世子顯然讀不懂空氣,他直接開口,全當趙尚書的白眼不存在:
“我認為這張奏折應該盡快擬票同意,不能再耽擱。”
此語一出,小心旁觀的高肅卿已經不是驚愕了,那簡直是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票擬之權是皇帝獨賜,連司禮監都未必敢染指;你一個小小打雜的勛貴跑來指手畫腳,那都已經不是囂張可以形容了,直接就是搶班奪權,犯上作亂!
奶奶的,當年的王振劉瑾曹吉祥,臭名昭著的大閹黨,也沒有跋扈到上來就硬邦邦搶權啊!權奸閹宦算什么,后世編寫《奸臣傳》,應該以你穆國公世子為首才對!
——說實話,票擬之權誰不想要?但大家玩陰謀玩陽謀,上下其手無所不用其極,終歸只是在棋盤規則中老老實實的下棋。怎么這年輕人這么不講武德,上來就拎起棋盤敲腦殼呢?
也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這棋盤是你拎得動的么?
趙尚書愣了許久,反應過來后登時大怒。他可不是李句容那個軟趴趴的死棉花,決計容不了這樣當面跳臉搶班奪權的舉止。穆國公世子怎么了?穆國公世子也不能這么張狂!橫豎老子也有圣眷,還怕你咬下老子的蛋來!
他冷冷出聲,陰陽怪氣:
“難道內閣重臣都致仕了不成?我竟不知道內閣已經是世子在當家!世子要想寫票擬,等坐上老夫這把椅子再說。”
考慮到穆國公世子的理解力,這句話已經非常直白,基本是指著臉開罵。但作為京中有名的癲公,世子的心理素質實在要強大太多,他無動于衷,繼續發言:
“我也不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內閣著想;怕到時候內閣被千夫所指,里外都不是人。”
“喔?你的意思是,不聽你的,內閣就要不是人了?你倒說說看,誰敢指斥內閣?”
穆祺好容易才咽下了那句“難說”:“自然是風聞奏事的言官。”
趙尚書愈發憤怒:“平白無故,言官為何要彈劾內閣?”
世子極為坦率,脫口而出:“平白無故當然不會彈劾,但現在我不是進了內閣嘛!”
趙尚書:…………
高學士:…………
真誠是最大的殺手,一下子就將兩位大臣干沉默了。而在沉默片刻之后,趙尚書竟然無法回駁這句話——內閣位在六部之上,顯要尊隆莫可比擬;即使只是行走打雜,也決計容不了穆國公世子這樣不學無術行跡瘋魔的貨色。言官們平日里抓臉扯頭花,在事涉朝廷體面問題上卻是格外堅決,絲毫不肯退讓,非得用折子將一切有關人等噴得滿臉桃花開不可!
托付非人濫行威權,首先被噴的肯定是穆國公府。但穆國公世子是會在意什么輿論壓力與士林公評的人物么?任你引經據典陰陽怪氣洋洋灑灑罵到祖宗十八代,人家聽不懂就是沒傷害。所謂只要思想肯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國公世子直接躺下開擺,言官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