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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飛玄真君畢竟是個皇帝,還是個不怎么擺爛經常辦事的皇帝。只要經常辦事,便不能不與上層圈子反復接觸,如此一來信息與資源流動格外頻繁,當然很難鎖定嫌疑人。
所以,勤政也有勤政的壞處。要是換做真君的好大孫擺宗上位,那保管用不了多久就能鎖定關鍵人物啦。
當然,即使人物如此復雜,只要真君下了狠心去查,也未必沒有眉目。只不過真君委實有點忌憚謫仙人那看起來簡直要原地黑化大殺四方的怨氣,所以始終不敢讓手下過于細究,生怕觸碰了到未知的雷區,讓謫仙搖身一變邪劍仙什么的。
但現在謫仙主動暴露,真君也就絕不客氣了——他仔細思索了半日,立刻便讓司禮監的幾個心腹在京中鼓吹了一番萬壽賀禮的消息,同時嚴格監視天書,連罵街的屏蔽音也不放過。
這樣一招引蛇出洞,果然立刻就有了效果。不過幾日,天書就憤怒的來了波大的:
【真是天殺的卷王!老登才放了一丁點消息,一個個爭先恐后就舔上去了!能不能有點節操,能不能有點良知?聽說送禮的底線已經卷到五千兩了,這還叫人怎么活?】
果然,看別人的樂子就是讓人身心愉悅。飛玄真君被天書磨礪了這么久,脾氣與人性都日益增長,居然學會了通情達理,不再計較那一丁點冒犯了天威的無禮用語。他甚至舒舒服服靠在軟榻之上,自在的欣賞謫仙人的窘迫。
當然啦,那個“五千兩”也是令飛玄真君格外心曠神怡的消息。他悄悄算了一下,要是這個數字穩定可靠,那自己過一次大壽,起碼能收三十萬銀子的禮。要是在招待宴會和賞賜的規格上再努努力砍上一刀,有個二十幾萬兩的純利潤不成問題。
應該說,老登雖然一錢如命厚黑陰陽,但到底還是太看重圣君仁主的臉皮,在搞錢的事業上不夠有創造力,居然還要勉為其難,自己掏腰包來招待敬獻賀禮的重臣。而老登的金孫擺宗在這方面就非??吹瞄_,從來不因為皇帝的身份生出什么精神內耗。擺宗過生同樣是大肆收禮,但招待賓客的事情卻全部分包給手下太監負責,主打一個一毛不拔分厘入庫,比老登走得更遠,也撈得更多,天生是做生意的材料。
而現在嘛,尚且拉不下顏面的真君還僅僅只滿足于幾十萬兩銀子的小收成,他怡然自得的翻過一頁,輕松閱讀下文:
【光是銀子也就罷了,這些該天殺的工賊還要卷出新花樣來,百般的討求什么祥瑞,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前年南直隸就送了“白鹿”、“白馬,大得老登的歡心;但實則只是幾匹得了白化病的可憐梅花鹿與野馬罷了。今年巡撫重引舊例,要祝老登“福祿雙全”,除了抓白化梅花鹿以外,居然還不知從哪里弄了十幾只同樣雪白的蝙蝠,一齊送入京師。
……說實話,要不是南直隸巡撫一向恭順,本人都懷疑他是建文余孽,要趁著宗室齊聚京城的大好日子,將朱老四的孽種一網打盡。要不然你送點別的什么不好,居然送蝙蝠這種天生的病毒圣體、一切傳染病的培養皿!生化奇襲,帶病突擊,狠毒莫過于此!】
身為朱老四的孽種,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皺了皺眉。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孽種”,但費力思索片刻,卻記起南直隸巡撫的確上了個密折,要進獻“瑞獸”。
地方巡撫進獻瑞獸本是常事,流程上也相當要簡易得多;因為往日被文官伏闕力諫當眾洗臉的慘痛教訓,外地派來御前祝壽的官吏都要被嚴格搜檢,由里到外細查祖宗十八代,生怕混進去某個讀書讀昏了頭的文青,在飛玄真君面前一時義憤說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事。但大概是同樣略通人性的緣故,真君與他的動物朋友們一向是心意相通,善待有加,現在精心養著的貍奴“霜眉”,待遇就比不少心腹還要高。
畢竟吧,動物們又不會開口噴老登煉丹誤國奢侈腐化;又不會在半夜勒老登脖頸勒得他兩腿亂蹬,這不比下人貼心得多?
但這么貼心的瑞獸禮物,卻莫名沾上了什么“生化襲擊”之類的怪詞……飛玄真君微微覺出了一點不妙:
被天書這么陰陽的東西,結果一般都不太好啊。
【當然,你也不能指望古人知道什么傳染病學,但人家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老登生日之后京城立馬就是一場怪病風行,而怪病的中心恰恰就是安放白蝙蝠的西苑。旁邊就是中樞內閣值房及司禮監——千里突襲,中心開花,由上到下,一網打盡;誰敢說我大安巡撫不懂兵法?!這般用兵如神,就是藍玉、許達復生,太宗皇帝起于地下,也必當瞠目結舌,驚嘆于這生化戰爭的手法。
不過說來也奇怪,以史書的記載,老登曾在生日宴后親自賞玩過這十幾只生化奇兵;但作為高烈度病毒的密切接觸者,老道士居然只是咳嗽了幾天沒有理政,其余并無大礙。反倒是司禮監和東廠的公公們隨行侍奉,死的死傷的傷,光是高燒燒死的就有好幾個……
從癥狀上來看,由白蝙蝠擴散出去的擺明是某種高烈度的呼吸道病毒;就算在古代交通受限傳染困難,在京城中殺個七進七出人人吊孝是沒有問題的。但老登執政時終究沒有鬧出什么大瘟疫來,也算奇事一樁。
如果由事后的考古資料分析,應該是西苑常年煉丹,揮發的硫磺貢蒸汽與二氧化鉛煙霧浸潤上下,已經在土壤及生物中殘留有相當可觀的濃度。而可憐的病毒大概是從沒有想過自己的寄生對象會是這么一群重金屬大咖,可能連都還沒有來得及傳播出西苑,就在與鉛汞硫磺的奮力搏斗中含恨而終了。
這可能也是老道士的天命之一吧。如果不找對辦法,老登還是很難殺的?!?
難殺的老登嘴角抽搐,內心卻是波濤洶涌,起伏不定。大概是因為那十幾只被天書指斥為萬惡之源生化奇兵的白蝙蝠還沒有入京,又或許是自己在天書中并無大礙飛玄真君尚且能保持基本的鎮靜,不至于大喊大叫,過于失態。
但在激憤緊張之下,他的腦子卻是格外的清明敏銳,隱約中回憶起了南直隸巡撫上一次進奉的白鹿、白馬——那一次倒是沒有鬧出什么瘟疫;但真君卻分明記得,似乎在觀賞過這天賜的祥瑞之后,司禮監立刻就流行起了肺癆病,同樣也是死了好幾個太監……
以本時代的拉垮醫學,當然沒有什么尋根溯源排查病因的意識,但被天書提了一嘴之后,這本來無關緊要的往事就變得極為刺眼了!
送一次祥瑞就出一次大事,這送的究竟是祥瑞還是妖孽?!奶奶的,南直隸的人不會真是建文帝余孽吧?
飛玄真君的臉色變得很高深莫測了。他沉思片刻,抽出司禮監送來的奏折記檔,用指甲在南直隸巡撫的名字下掐了一道。這是他與心腹太監彼此約定的記號,大抵便是“某某小人,永不敘用”的意思;司禮監秉筆們看到痕跡自能領會,會在日后拼命的為難一無所知的南直隸官吏,為他們預備一雙不大不小、恰恰合適的小鞋。而真君超然物外純潔無暇,當然就不必承擔這算計臣下的惡名了。
……至于蝙蝠嘛,橫豎還在運送進京的路中。讓東廠找個人把車半途攔下來,一把火燒了也就是了。
飛玄真君長長吐出一口氣,心里竟頗為平穩。所以人的心態也是要磨礪的,被天書破防數次之后,老登終于修成了云在青天水在瓶,兩兩相忘不動心的甚高境界,所謂開落無意,任庭前云卷云舒,老登已經能在風云變幻中坦然對之,再不會為凡塵的瑣事牽動心腸了。
老登,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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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飛玄真君平心靜氣的修為深厚很快又遇到了考驗;看來日益高漲的送禮費用的確很讓謫仙人破防,所以天書迅速又更新了吐槽內容,而這一次摩拳擦掌,是在惡毒攻擊薊遼總督:
【……這個賤人不好好盯著東北的邊患,居然天天派人挖山參!每年賀禮都是山參,也不怕活活補死老壁燈。現在大規模開采山參的技術還沒有成熟,價格格外高昂,一兩重的老山參能抵得上五十兩黃金;賤人一送就是七八兩的百年老參,這個先例一開,別人還怎么跟得起!】
【不過賤人也是活該,為了表示舔老登的一片拳拳忠愛之心,堂堂薊遼總督居然親自上陣,為老登熏蒸人參,炮制干貨,而且是事必躬親,絕不馬虎的那種。你說這人沒腦子吧,他居然從山民的手藝中總結出了一套全新的防腐技術,可以讓山參長久保存,顏色鮮明絕不腐壞,在當時堪稱是降維打擊,無怪乎能得老登的寵幸;但你要說這人有腦子吧,他防腐用的技術是硫磺熏蒸外加土硝涂抹——二氧化硫加亞硝酸鈉,偶爾還要參雜點□□,這防腐效果要是不好,那才叫天理難容!
怪不得老登喜歡他呢。吉遼總督十年之內五次升遷,從區區一個知縣青云直上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要不是命短早早蹬了腿,老登還非得將他放到身邊,位列臺閣不可——如此念念不忘,時時照拂,時時掛懷于心,大概就是生化魔怪之間的惺惺相惜吧,容我磕一口糖先。】
讀完這一長串莫名其妙的發泄之后,生化魔怪飛玄真君微微有些迷茫。他再怎么聰明絕頂窺伺人心,也實在看不懂那一長串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文字;只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妙,以及某種細微的……惡寒。
什么是“硝酸”?什么是“二砷”?這謫仙人又是在哪里吃的糖?自己和薊遼總督再怎么君臣相得,和“糖”又有什么關系?
天書中的措辭雖然莫名其妙,但有一句話卻實實在在說中了飛玄真君的心情。薊遼總督是自湖北潛邸發家,由真君一手提拔的臣子,頗受重視的帝黨心腹。這樣又忠心又會舔的人物,真君當然喜歡得不得了。也正因為這份喜歡,真君總是愿意給薊遼總督多一次機會,至少得搞明白他的熏蒸工藝再說
幸運的是,天書立刻就做了解釋:
【內用硫磺,外敷砒霜;硫磺治標,砒霜治本;內外兼治,治成標本。薊遼總督的防腐技術,大抵如此。簡單來說,在有機合成類防腐藥物全面鋪開之前,這的確也是人類歷史上最有效的技術路線了……除了對當事人不太友好之外。吉遼總督在熏蒸數年之后驟然暴斃,為新路線付出了血的代價。但他開創的技術卻被后代繼承,并大量運用在了銀耳、靈芝、燕窩等名貴干貨的處理中,大大提升了東北的貿易水平。
而這推陳出新的技術革新,終于產生了意料不到的后果。防腐技術的擴張帶來了享用風氣的盛行,引發的效果極為微妙。以后來對上層達官貴人生卒年月的統計數據看,服用人參燕窩的數量與人均壽命之間有著極為明顯的負相關關系;只需服用每天一碗燕窩或半盞參湯,便可使壽命縮短五年以上——藥效顯著作用明顯,委實一吃一個不吱聲。
考慮到服用燕窩與人參的階層,再考慮到封建社會沉重的供養壓力,那薊遼總督所作所為,簡直就是數百年來最成功的反封建斗士,以自己的生命與健康為代價,向整個黑暗腐朽的封建上層階級發起了決死的沖鋒,并給予了專制社會以無與倫比的強大打擊!
奶奶的,這下不得不致敬傳奇化學家薊遼總督大人了!
不過,總督大人的活能不能利落一點???要是能加大劑量在死前將老登也一波帶走,那我將來一定給總督大人送花圈!】
飛玄真君:…………
真君手指一哆嗦,立刻想起了自己今天早上框框干進去的那兩碗參湯!
別的詞他不懂,砒霜兩個字他還是懂的!
于是霎時間胃液翻騰,喉嚨抽搐,幾乎忍耐不住要去催一催吐。而同時翻涌而起的還有心中沉郁已久的怒火,以及不可解釋的疑心——蓄意在君父的藥物中用砒霜,這不是謀朝篡位又是什么?
老登在權術上非常之有造詣;一旦確定了下面真有謀逆叛亂毒害君父的嫌疑,心中反而迅速鎮靜了下來,再沒有先前熱血上頭高呼欺天的躁動,只有不可言說的凌厲殺氣——他嘴角抽搐片刻,抽出筆筒中的朱筆,扯過一張宣紙草草書寫,以密諭調動廠衛直撲薊遼,最好以此人左腳先邁入大門的罪名先行關押檻送詔獄,再令東廠細細審問所謂防腐“熏蒸”的細節,非得揪出這險惡技術背后的用心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