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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也沒有關系,等海先生到浙江官場混兩年,大概就能對飛玄真君的擬人程度有個基本的了解了。在此之前,什么解釋都是沒用的——他總不能告訴剛峰先生,倭人和倭人的耳目,其實是自己用文字獄的手段搞翻的吧?
穆國公世子可以不要臉,他穆祺還得要臉呢!
穆祺只能轉移話題,又談及東廠審問要犯的細節,同時從袖中取出一卷紙筒,重重拍在了桌上,迅猛向前一推。
他嘆息道:“東廠確實有那么兩手,審訊出的紀要中有不少關鍵的消息。要是先生能過目一二,必然可以洞悉沿海的情形,比兵部的文檔還要管用。”
海剛峰盯住了那卷紙筒,他也不能不盯住那張紙筒,因為世子就差把這玩意兒捅到他臉上了:
“這是……”
“這當然不會是東廠審訊的紀要!”穆祺義正詞嚴:“東廠是陛下的家奴,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尋常大臣自然是沾染的越少越好。我怎么會明知故犯,把審訊紀要帶出來呢?這是多大的是非啊!”
海剛峰:…………
“那這到底是什么?”
“這個?這個嘛,是某個虛構的勛貴子弟從某個虛構的特務機構中打聽出了某些虛構的消息,然后用這虛構的消息寫了一本純屬虛構的話本。”世子正色道:“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所以這就是一份毫無價值的臆想,剛峰先生明白了么?”
海剛峰……海剛峰的嘴角抽搐了片刻。
真的,在這么短暫的一剎那,海剛峰幾乎都要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了——也許京中沸沸揚揚的流言并無差錯,這穆國公世子真是個癲的?
正常人誰會說這種瘋話啊!
但他又能說什么呢?他只能默然片刻,然后干巴巴回話:
“我明白了。”
世子很滿意:
“明白就好。以后斷斷不可忘記。對了,此處哪里有茶水攤子啊?我要去買幾壺熱茶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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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客房中就擺著老大一桶熱茶,但穆國公世子仍然自自在在的起身,在外面悠哉悠哉逛了兩刻鐘的功夫。等他溜達著轉回房內,海剛峰依舊是正襟危坐,神色默默,面前的紙卷依舊裹得嚴實,看不出有什么挪動。
等到世子施施然坐好,剛峰先生才向他拱一拱手,鄭重出聲:
“原本以為倭寇的眼線只在南方偏遠鄉下,現在看來是大大錯了。這些倭人在京中千方百計的打聽海防的布置,打聽內廷的動向、沿海兵力的強弱。此居心誠不可問,世子的顧慮,果然是大有道理,在下亦不能不拜服。”
穆祺眨了眨眼:
“倭人在打聽海防?哎呀真不知道你從哪里得來的消息!我可是一個字都沒有泄漏喔……當然,如果我們假設這個消息為真,那倒確實是天大的新聞——以現在江浙一帶的文恬武嬉,海防基本就等于零,真要讓倭人摸清楚了這個底細,恐怕下一次入侵就是近在咫尺。”
海剛峰平生頭一回被別人的表演噎得有點無語,默然片刻后干脆移開話題: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江浙的局勢不是在下可以妄論的,但現在應該光復高祖皇帝的舊制,要先把要害地方的百姓整頓齊備,不能給倭寇可趁之機。”
雖然初出茅廬,但海剛峰凌厲老辣的政治眼光已然顯現了出來。即使再如何憂心倭寇,海剛峰依然清楚現在的局勢。沿海的軍政錯綜復雜,外力絕難插手;別說他一個小小舉人,即使將來出任地方官后借用穆國公府的力量,也不太可能攪得動那一攤爛泥——除非你真打算花幾年水磨工夫,仔仔細細殺個血流成河。
但不要說穆國公了,就是老登又能有這樣狠辣的魄力么?很難的啦!
海剛峰只是剛直不是迂腐,早就在思索另辟蹊徑的法門。宣武二十年時,倭寇亦曾侵襲沿海,高祖皇帝便明發上諭,要百姓們“準備好刀子,殺了再說”,“砍得頭顱的好百姓,我重重賞他”,那真是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殺得倭寇屁滾尿流而去。借用這一道旨意,如今他大可以在上虞操練民兵,先鞏固好要害地帶的防御。
穆國公世子側耳細聽,連連點頭,儼然也是大為贊賞。他抽出桌邊的墨筆,在草紙上匆匆寫下兩個名字,遞了過去:
“先生的謀略,我不甚嘆服之至,當然只有贊同的道理。不過練兵畢竟需要專才指點,在下不才,便替先生籌謀一二吧:這張紙上的俞、戚兩位將軍,都與國公府有一點交情;先生拿著我的寫的信去一趟,他二位一定會援手的。”
海剛峰肅然起身,雙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仔細折好收入懷中。雙方彼此默契,本來不需要再有多余的言語,但他沉默片刻,卻還是喟然嘆息:
“……只是,在下就算窮竭一切心力,恐怕也只能保住江浙一鄉一縣之地而已;設若倭寇進犯,江南千萬生民,便必要受此涂炭之苦了!世子對我的種種期望,我實在是萬分慚愧,也實在萬分不敢承當……小小的一個舉人,哪里能左右大局呢?以現下的形勢,大概也只有雷霆萬鈞,煉骨洗髓,以當日高祖以一人而敵萬人的氣魄,才能挽回一二了!”
這一番話說得真摯誠懇,擲地有聲,一句句都帶著滾燙熱辣的真心。而穆祺字字聽得分明,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穿越以來裝瘋賣傻吐槽發癲,可以在各種擬人的油滑老登中應付自如(或者自以為應付自如);但這樣坦坦蕩蕩,一片赤心的剖白,卻是他無論如何也應付不了的!
他媽的,殺我別用真心來做刀啊!
他可以嬉皮笑臉油嘴滑舌一萬次,但這種無遮無掩比金子還要珍貴的真心卻能瞬間刺穿他一切可笑的防御,露出吐槽和擺爛下面包裹的可怕現實——
無能!軟弱!貪生怕死!穿越這么久了一事無成,像只猴子一樣上躥下跳了這么久,拼盡全力卻連個倭寇都無法阻攔!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更何況你還是個國公世子,金尊玉貴、享受民脂民膏的肉食者!如今天下洶洶至此,難道你沒有責任嗎?你沒有罪過嗎?
穆祺能辯駁什么?他一句話也辯駁不出來。他只能左右游移目光,狼狽得不敢出聲。
……當然,海剛峰的話絕非是蓄意影射,而是發自真誠;但正因為發自真誠,殺傷力才如此之巨大——大概是被先前徹查倭人的旨意誤導了,海剛峰居然真對老登升起來一絲希望;希望他能展現高祖皇帝的魄力,痛下決心力挽狂瀾。但世間莫大的悲劇就在這里,相較于老登天良發現、展現魄力,還不如指望高祖皇帝如閃電般歸來,在看完子孫偉業之后還沒有被再次氣死,依然能夠動手殺人。
仁人志士的信任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但總有人要將他浪擲。瓦釜雷鳴,黃鐘毀棄,悲哀莫過于此。
……無論如何,太過于相信老登是必然要受傷的;如果幻想終究要破滅,早一點破滅總比晚一點破滅更好。穆祺硬下了心腸,決定自己來做這個萬惡的壞人。
“……先生想得太容易了。”他面無表情的說:“以戶部的估算,僅僅重建海防、準備小規模的艦隊,一年便要耗費百萬兩銀子以上。先生以為,朝廷拿得出這筆錢么?”
海剛峰也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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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西游記》?”
飛玄真君抖了抖發黃的粗糙書頁,語氣不辨喜怒。
李再芳磕頭道:“回皇爺的話,皇城司和錦衣衛細細都查過了,應當就是這本《西游記》。”
昨日下朝之后,皇帝便急招心腹太監,命他們細查吳承恩與什么《西游記》。而皇城司的探子用盡手段,才查出這《西游記》原來是那吳承恩居家無聊寫的什么話本,此次上京拜訪老友,順帶著將稿子帶了過來,請李句容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