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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指使你的?你背后是誰?你的動機是什么?久經考驗的東廠太監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個潛伏在朝廷中的建文余黨!
你不想跟朱四皇帝的道路走,那就跟建文皇帝走吧!
總而言之,老道士咆哮了幾句“欺天啦!”,就命人把鐵憨憨拖出去打了屁股,閉門思過。
被老道士的狠辣手段嚇住之后,有人又翻了老道士先前的言論,發現圣上曾稱許朱四皇帝“當皇祖初定之中,又值建文所壞復興起之”,于是如獲至寶,擬了一個“興祖”的廟號獻上——這是你親口說的“復興起之”,總沒有問題了吧?
的確沒有問題,只是這些人忘了一個小小的細節:建文皇帝的親爹懿文太子,當年可就曾被上過“興宗”的廟號。
所以還有什么話好說呢?自然又被拖了出去,挨三十大棍算完。
同樣的原因,什么“中祖”、“烈祖”之類,隱含著復興蘊意的廟號也不能用了。還是眾所周知,國朝朱老四皇帝孝感動天,其情真意切,竟能力回天心,令宣武三十一年便崩逝的高祖皇帝亡靈轉生,又賣命(真·賣命)干到了宣武三十五年。你口口聲聲強調“復興”,難道國朝還在宣武年間亡了不成?
在歷史上,這樣的鬧劇反復折騰了一整年,彼此沖突不能決斷,搞到后來東廠太監都心里嘀咕,心想朝廷中潛伏的建文余黨怎么越抓越多;而究其實質,還是老道士不做人——帶有“祖”的廟號本就有開基創業的意思,可偏偏上頭又要格外的強調朱老四的正統繼承。這樣神經質的要求,無異于設計一份五彩斑斕的黑色。也就是閆閣老一干人等的舔功著實了得,居然絞盡腦汁,真把這瘟種甲方給應付了下來。
——閆黨能盤踞內閣幾十年,功力確實也不是吹的。
但小小一個給事中,難道還能有閆閣老的本事么?穆祺信心十足:
“小閣老,既然陛下已經發了話,下面的怎能不依從?閆閣老所管的禮部,不就擔著祭祀祖宗的職責么?依我看,禮部可以發一份公文,讓閑散的給事中們也湊湊熱鬧,寫幾篇贊頌贊頌太宗文皇帝的文章嘛!以這位的腦子……”
一般的時候,言語中出個差錯也就算了。但以現在至關緊要的局勢,如果文章用詞還是這么不靠譜,那么他二人火眼金睛,立刻就能揪出來這個居心叵測的建文余孽!
小閣老這樣的聰明人,自然是一點就透。他哈哈一笑,不勝喜悅:
“穆兄高見,在下敢不從命!”
第20章 建文
在歡聲笑語之中, 兩人迅速達成了默契。穆祺與小閣老彼此撫掌自得,隨后讓管家端出了前幾年買的西洋葡萄酒,與小閣老對飲。
閆府起居奢華, 穆祺也毫不含糊,端上來的酒壺是宋代絕版的官窯,茶杯是蔡京收藏的珍品;瓷盤更是一流——道君皇帝親筆題詞的白釉!
饒是以小閣老的家資, 一時也被嚇住了:“這般厲害!不知世子從何處得來?”
穆祺微微一笑, 心想老子難道要告訴你,連諸葛丞相把玩過的陶碗我都有?但你們這些角色, 哪里有資格碰相父的東西!
酒過三巡, 小閣老醉意微醺,也有些敞開了胸懷。他握住世子的手, 真心感慨:
“哎,也就是當今圣上至仁至德,不愿多加殺戮, 大事總能化小;要是在太宗朝,只要一個‘建文余孽’的帽子,便能一勞永逸, 解決所有問題了……”
雖然口口聲聲稱頌仁德, 但遺憾之情,卻是溢于言表。老道士畢竟不是馬上的皇帝,沒有他祖宗殺伐決斷的能耐。就算真扣上了建文余孽的罪名, 也未必能把周至成及其同黨如何——打蛇不死反成仇;如果只是貶謫遠竄, 搞不好會有人兔死狐悲,暗中援手。所以如何處置, 也要費些思量。
穆祺不動聲色的抽回右手,卻只微微一笑:“小閣老多慮了。這位周給事中不是口口聲聲, 仰慕堡——英宗的圣德么?據我所知,英宗復辟之后,曾經在京中修建廟宇紀念瓦剌太師也先,似乎對草原上的日子,頗為懷念。”
閆東樓訝異道:“你要把人送到廟里去?”
“小閣老說笑了。廟里哪里輪得到他去?”穆祺慢條斯理:“我的意思是,英宗皇帝回京之后,一輩子都沒能再到草原上走走,那也是莫大的遺憾;既然此人景慕英宗,不妨就讓他全了英宗皇帝的心愿,任命一個巡查使什么的,到蒙古邊境去聯絡聯絡感情嘛!他如此仰慕先帝的德行,想必能效法先帝,與蒙古人情好日密,留下一番佳話……”
小閣老:…………
小閣老沉默了。雖然英宗留學瓦剌的事情,在國朝是不大不小的禁忌;但對于內閣大臣,卻不是什么新聞。雖然英宗皇帝口口聲聲,稱自己在漠北“頗受尊重”,但其中內情,卻是曖昧難知,據說還有不忍言之事。
不過,英宗皇帝既然覺得自己在漠北呆得很舒服,那誰也不能替他覺得不舒服;而周至成如此敬仰英宗的德行,又怎么能貿然回駁先帝當年的自述呢?
先帝都覺得舒服,你總不好挑剔太多吧?
一念及此,小閣老打了個酒嗝,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種朦朧的疑惑。他依稀記得,在如今這個朝廷里,自己和自己的親爹,才應該是迫害忠良的那個奸臣角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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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又喝了幾杯,再吃了一點時興的小菜;穆祺眼見火候差不多了,又給小閣老斟上一杯,問出籌謀許久的疑惑。
“說句實話,我倒是有些疑惑。”他慢慢道:“那姓周的奏折里對朝貢的事情知之甚多,其中有些對倭談判的細節極為準確,必得現場的人才能知曉。不知又是何人走漏的消息?”
小閣老想了一想,搖一搖頭:“現場的書辦都是我一一挑過,信得過自己人。司禮監黃公公頭上只有陛下這一朵云,也也決計不會亂說。我看,八成還是倭國使者自己泄的密。”
“喔?倭國的使節居然還敢私通大臣,走漏消息?”穆祺假意吃驚:“這不是天大的罪過么!”
“那就是世子有所不知了。”小閣老帶著幾分醉意,傾吐心腸:“在高祖太宗的時候嘛,朝貢使節私通外朝大臣的確是重罪,可以把全家剮上三遍有余。但今時不畢竟同往日了嘛!這樣的動作,也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了事了。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在少數……”
雖然早有預料,穆祺仍舊一時無語。自孝宗朝寬縱文官以大儒治國之后,朝貢外交的軟弱渙散,早已經是牢不可破的舊習。禮部設置的屏障松散猶如花灑,內外都可以隨意進出。考慮到倭國使節手中大筆的白銀,能夠悄悄拉到一個給事中也不算奇怪。
大概類人生物之間也是心心相通的吧,堡宗皇帝眷愛蒙古,戀戀不忘給瓦剌人舔鉤子的繾綣過往;如今時移勢易,崇敬堡宗的周給事中沒有蒙古可舔,就干脆另辟蹊徑,和倭人大搞私通。這樣的心有靈犀,真該讓周至成殉葬皇陵,到地下與堡宗溝通溝通心得。
不過,內外勾結明目張膽到如此地步,卻無疑彰顯了情報上極為惡劣的局面——數十年后倭國登陸高麗,試圖復刻它數千年來念茲在茲,以高麗為跳板征服中華的美夢。而彼時入侵的將領,甚至能在書信往來中,清楚的描述中原皇帝起居的宮室,乃至內閣決策的流程。
這樣機密的消息,到底是怎么流傳出去的?以而今觀之,冰凍三尺,果非一日之寒!
穆祺不動聲色:“既然是祖宗的舊制,怎么就都視若無物呢?莫非不能嚴懲么?”
小閣老不耐煩的從鼻孔中噴一口氣,顯然也對倭人很是不滿——當然,不要誤會,小閣老絕不是良心發現,憂國憂民;而純粹是奸臣本能發作,覺得這些不說人話的鬼子居然敢勾結清流背后捅刀,自己撈錢大業被外人所阻,一時憤懣躁怒,難以自制。
——他媽的,蕃邦朝貢的大局是在我和世子的肩上擔著;你姓周的一個舉人出身,攀著許家褲腰帶爬上來的區區七品官,居然也敢和我侈談為國!
不過,憤懣歸憤懣,小閣老還是只能長長嘆氣,四顧心茫然:
“世子應該知道,禮部那些掉書袋的蠢貨一向講究的是‘修文化遠’,所謂用仁德感化蠻夷;倭人要是沒有犯下什么驚天的大事,他們都不會同意查辦。僅僅一個私通,也不過就是警告而已……”
奸臣也不是萬能的,你要讓他出手整兩個人也就罷了;真要應付禮部這么多冥頑不靈的蠢貨,那小閣老也有點麻爪。
但世子卻微微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