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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吃了兩個大癟之后,使臣再也不敢多嘴,只能老老實實談正事。那些遞交文書與覲見流程的繁文縟節,穆祺基本一竅不通。但他堅持坐在原地旁聽,還讓系統打開錄音功能,詳細記錄雙方交鋒的每一點細節。
以穆祺的本性而言,即使如何的郁悶憋氣,也不至于和使者斤斤計較到這種地步。但現在情況實在大不相同了,若以史書的蛛絲馬跡判斷,那這一次朝貢互訪,恐怕是與數年后的驟然爆發的倭寇之亂頗有瓜葛,由不得他不小心戒懼,乃至于刻薄尖酸了。
初步的會談談了一個下午,禮部設宴款待,而后各自回府。剛剛拐進一處小巷,跟在身后的閆東樓便策馬追了上來,在他身側小聲提醒:
“穆兄,我看這外藩使者有些不大對頭!”
穆祺愣了一愣:“請小閣老指教。”
“會談閑暇時,我和幾個通漢話的使者聊了一聊,卻越聊越是奇怪。”閆東樓低聲道:“穆兄不知,按禮部舊檔的記載,無論高麗還是倭國,國中都甚是貧困,即使是彼國的顯貴要人,衣食住行也不過平平而已。但我冷眼看這幾個使者,吃穿上卻頗為講究,與檔案實在不符。”
穆祺眨了眨眼。閆東樓還只能從檔案判斷,他卻很清楚兩國的底細。當然知道在農業時代這兩塊地到底是有多么的鳥不拉屎,但以此來甄別異常,還是太武斷了吧?
“可能這些使臣本就出身豪富呢?”他委婉道:“再窮鄉僻壤的地方,也總有幾個富人嘛。”
“要是生來就富貴,那也正常。”小閣老道:“但這幾個人的舉止,卻分明是久貧暴富,天降橫財,掩不住的一股子土氣……”
所謂三代豪富,才知吃穿;驟然暴富的新錢,在用度上終究無法與底蘊深厚的老錢相比。某些見識廣博的人物,也能從行止中隱約覺察出兩者的區別。而小閣老天生撈錢圣體,火眼金睛稍一留神,立刻就看出了這群外邦貨色的底褲來。
當然,只看出一點底色,還顯不出小閣老的本事。他為穆祺簡單解釋了幾句,從使者的衣著習慣分析到飲茶喝酒的品味,再統合中原對外貿易的流行風格,精準判斷出了這些人暴富的時間——最多也就是這兩三年才發的橫財,而且多半是毫無緣由的暴富,所以才揮霍無度,毫無節制。
對于這樣專業而精深的判斷,穆祺是五體投地,絕無疑慮。但他也很不解:
“這樣的橫財,是從哪里來的?”
“那就難以揣摩了。”閆東樓搖頭:“哼,這些人揮霍起來,就連剔牙的簽子都是銀的。將來再這么驕奢無度,怕還要鬧出事情來。”
按理說小閣老絕沒有資格指責別人驕奢,但穆祺聽到一個“銀”字,卻不覺心中一動。他默默策馬回轉,腦中思索萬千,竟忘了吐這個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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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飛玄真君清妙帝君萬壽帝君沐浴更衣已畢,照例打開了天書,準備再次窺探兵解的奧秘,順便吃一吃不知從何處挖來的大瓜。但他只看到了一行字:
【倭國應該已經發掘出了特大銀礦】
飛玄真君:??!!!
第16章 會面
【海豹吃我一矛:你說小日子已經挖出了大銀礦?那不是五年后才開采的礦藏么?】
【穆小七:多半不錯。】
【穆小七:穿越之初我就一直在留意倭國銀礦的消息。如果按后續史料的觀點,這種特大銀礦的出產甚至強烈影響了整個中西方海外貿易的格局,當然必須掌握在手里。只不過等了幾年毫無消息,直到昨天才突然醒悟——東瀛歷來池淺王八多,地方割據力量強勢得很,歷史又寫的是一塌糊涂。搞不好地方上已經在挖掘白銀,只是幕府暫時還不知道,史書也無從記載罷了。】
【穆小七:這就可以解釋倭國使者的暴富,以及高麗人微妙的態度了。老道士對倭人很是厭煩,平常根本不愿意搭理這些貨色,朝貢賞賜也只是敷衍而已。這些倭人多半是大筆掏銀子收買了高麗貴人,才能混在使節團中一齊上京,有彼此談判的渠道。】
【海豹吃我一矛:臥槽,居然能把高麗人都收買得動心,有這么多錢么……】
【穆小七:也不算多,大概只相當于中原如今開采白銀的兩倍而已;其余的金礦、銅礦,也比較可觀——我先前為防備倭寇,曾經搜集過一點資料。】
【海豹吃我一矛:……等等,這和倭寇有什么關系?】
【穆小七:金銀既不能吃又不能穿,以倭人那點貧弱的生產力,也只有在中原才能滿足消費欲。但問題是,二十年前倭人使者在沿海鬧事,被老道士怒而重譴,大大壓縮了朝貢貿易的規格,能進口的東西少得可憐。頂著這樣的貿易制裁,當然只有求上國寬宥。不過,小日子的做派你也知道,如果懇求不得,那接下來的下作手段,就可以想象了。】
【海豹吃我一矛:……走私?】
【穆小七:恐怕如此。】
草草打出這兩個關鍵字,穆祺也不覺暗暗嘆息。以歷史記載,十年后的倭寇之亂,正因走私而起,但直接緣由,卻始終撲朔迷離。但以而今觀之,這驟然而起的倭寇之亂,恐怕恰與東瀛銀礦的開采緊密關聯。白銀利潤豐厚至此,已經足夠讓海盜與走私商神魂顛倒,喪心病狂了。
他穿越以來掙扎三四年,除了在老登面前費心勞力之外,大半精力都用在了防備將來的倭寇之亂,為此裝瘋賣傻,在所不惜。眼下危機的引線隱約露出痕跡,當然讓他心悸。
劉禮顯然也知道他的心思:
【臥槽,這么說倭寇戰亂的關鍵點已經要到了?老七你準備好沒有啊?我記得你為此還特意保了幾個文人,叫什么‘七諫’的來著?】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噎得穆祺嘴角抽搐。當初閆黨圍攻“戊中七諫”,聲勢雖然凌厲,其實也與他無關;可閆黨瘋狗打蛇隨棍上,竟然要大肆清除七人黨羽,那立刻就觸動了穆祺的逆鱗——這七人倒無甚所謂,但他們教過的學生里,可有一個姓戚!
為了后來的抗倭大局著想,穆祺也只有撕下臉皮不要,當眾打滾撒潑賣顛,拼命轉移朝堂視線;他當時還已經打定主意,要是閆分宜冥頑不化非要追究下去,自己就猛撲上去飛身一腳,將他的心肺腸子一齊踹出,用穆國公府的免死金牌和閆黨來個極限一換一。
雖然最后沒有走到那一步,但他的名聲也算是一敗涂地,人人側目了。哪怕穆國公世子不在乎名利,想起來也依舊被尬得咬牙切齒,腳趾摳地——要不是老登不通人性,他用得著這樣撕自己的臉么?
穆祺咬著牙轉移話題:
【廢帝搓麻呢?她不是說好今天要拜訪宗府,設法給我們看宗相公的照片么?】
【海豹吃我一矛:趙菲?聽說她又遇上了點什么麻煩,可能要遲一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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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竭力在為倭寇之戰做準備,但以穆祺的本心,還是百般的不希望牽連入戰火之中。倭國當然惡心;但以當今海防的渙散軟弱,驟然挑起戰事,實在是危險之至。如果真能以貿易麻痹敵人,爭取時間,其實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可封貢大事,卻不是小小一個世子可以左右;禮部因循守舊,怕也只有圣旨才能扭轉局勢。就大安現下的生產力而言,海上貿易當然有說不盡的好處,可考慮到老壁燈那種略通人性的神經脾氣,穆祺也實在沒啥信心能說服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盡力而已。
第二日他們照舊與使團會面,半路卻碰上了去驛館傳旨的太監。司禮監秉筆黃尚綱特意命人停下馬車,笑嘻嘻與兩人見禮,很殷切的向他們道喜:
“諸位在禮部的事情辦得非常妥當,萬歲爺很高興,說是要厚賞呢!”
兩人連道不敢,卻又不覺彼此對視了一眼。要是派別的太監傳旨也就罷了,黃尚綱黃公公的身份可格外微妙。黃公公是從小伺候皇帝的貼身奴仆,自湖北家中帶來的鐵桿心腹,負責的都是織造買賣皇店經營之類替圣上撈錢的要緊事務,外號“得寶太監”。這種專掌小金庫的大管家,怎么會無緣無故的關心起禮部的事情了?
他知道禮部的門往哪邊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