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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君或許怠于治國,但搞錢的本事卻是天下一流。窮文富武,敗家的道術,玄門之中,法侶財地缺一不可;沒有錢怎么修道?沒有錢怎么煉丹?真君雖然在西苑宅了幾十年不見外臣,這一點道理還是很明白的。
所以,這一場會議的主題非常之明白,就是商議著往皇帝小金庫里扒拉點好東西。
不過,帝君的人設是勤儉以治天下四季常服不過八套,總不能拉下臉與臣子喝茶講數分贓款。往日里這份工作都是由閆閣老義不容辭,挺身承擔。但現在閆閣老虛得走路都打擺子,也只能由李再芳全力挺上,為君父分憂:
“奴婢此次抄檢罪官府邸,多有僭越違禁之物。罪官逆惡滔天,難以詳述。正該嚴加查辦,以警效尤!”
既然是違禁之物,國庫當然不好沒收了吧?那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飛玄真君能勉為其難,收留這些無家可歸的寶貝了嘛!
這叫物盡其用,不算奢靡。
這是老道士慣用的手腕,臣下都已經了如指掌。但切蛋糕也不能切得太過分。真君悠悠開口了:
“怎么個逆惡滔天法,你也該給各位閣老說一說。”
李再芳恭敬俯首,開始一一稟報查抄地冒煙家產中發現的種種罪惡;首先是種種大逆不道、逾越規制的用具,包括雕刻五彩祥龍的金器、明黃的七寶玉樹、與皇帝規格相仿的玩器、酒器、禮器,以及一些意想不到的玩意兒。
“罪官竟然還將上貢陛下的器物私自扣下,自己享用!”李再芳義憤填膺:“奴婢審問罪官家仆,知道狄茂彥曾經訂制過一口赤金蟠龍鐘,要進獻圣上。不料工匠雕刻有誤,此人便堂而皇之,將金鐘留作自用!奴婢已經問過了,知道鐘上原本要雕刻銘文,頌揚陛下宵衣旰食,勤于朝政;不料罪官膽大妄為,竟然縱容工匠將‘朝乾夕惕’四個字,刻為了‘夕陽朝乾’!這不是詈罵圣上,又是什么?”
聞聽此言,守在宮門昏昏欲睡的穆祺便驟然一個激靈,抬起頭來左右張望,幾乎以為自己不小心又穿越了個什么稀奇古怪的世界。
就算是限時版本復刻,也不必抄襲這種細節吧?
不過,在場的重臣以眼觀鼻,卻沒有幾個在意穆國公世子的失態。大家深知底細,都曉得李公公這一次是真正戳中了皇帝的痛處。飛玄真君獨居西苑十余年,生平行事與勤政委實是沾不了邊;但恰如光頭最忌諱一個禿字,你罵別的也就罷了,偏偏在“朝乾夕惕”四個字上出差錯,那是在打朝廷的屁股么?那分明是在打皇帝的臉!
屏風輕紗吹拂,沒有人看得清真君的表情。但圣上的語氣卻似乎并沒有什么差別:
“此人想要進貢博寵,那就是錯了心思了。朕四季常服不過八套,哪里會在意這樣奢侈靡費的玩物……”
【我能說什么?我只能說啊對對對。】
皇帝的語氣莫名停了一停,但還是堅持說了下去:“爾等也要告誡六部九卿及兩京一十三省所有的臣工,務必要克勤克儉,勿負朕望……“
【老登太惡心了,看得我乳腺作痛!算了,無內鬼,再來個大安笑話。
六部開會落實皇帝關于克勤克儉的旨意,主持會議的官員發言:為了做好統計,下面請生活奢侈的官吏坐在左邊,生活儉樸的官吏坐到右邊。
所有人分批就坐,只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人站在中間不動。
官員道:你的日子到底過得怎樣?
此人回答:我本人四季常服不過八套,但我準備花兩千萬白銀修一修三大殿。
官員慌忙跪下:陛下,請您趕快到主席臺上來!】
皇帝的訓示尚未說到一半,喉嚨便像是突然卡住,發出了咯吱咯吱的怪音。而站在夏衍身后的許閣老則低聲哀叫一聲,軟軟便向下一滑,兩只眼睛直往上翻。還好侍奉在側的小太監伸手拉了一把,才免得閣老以頭搶地,當場來個狗吃屎。
站立前方的夏衍頗為納悶,不由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兩位同僚。只見許閣老搖搖欲墜,閆閣老面色蒼白,都是一副病病歪歪,不能久撐的樣子,看得他內心直犯嘀咕——夏閣老已經擬好了折子,準備年后就以年邁多病的理由乞骸骨回家養老了;怎么自己這兩位可能接班的同事,看起來比自個兒還要病病歪歪?內閣搞成這樣,他稱病的理由還如何開口?
能不能行吶您兩位?別耽誤了老子的退休計劃!
第13章 接待
清涼殿詭異的沉默了片刻,還是李再芳小心開口:
“請皇爺的示下,該如何處置……”
“問什么?你是沒有學過《大誥》嗎?!”仿佛被按動了什么開關,喉嚨咯咯響了半天的皇帝忽然間就暴怒了,語氣驟轉尖利,近乎吼叫:“按高祖時的規矩辦!怎么,你們這些狗才還要自作主張不成?天下是高祖皇帝的天下,是太宗皇帝的天下,樣樣都該按老祖宗的法子辦!”
吼聲陣陣,響動殿閣,李再芳雙腿一軟,立刻跪了下去,哆嗦著拼命磕頭:
“奴婢這就照辦!奴婢立刻去刑部,讓他們找京中最好的皮革匠來!奴婢再去皇城司,通知他們去狄茂彥的老家,將狄姓族人,罪官的好友、親朋,統統看管起來再說——”
飛玄真君的嗓子又卡住了。
默然片刻后,他還是喃喃開口了:“……你找這些做什么?”
“按,按高祖皇帝的規矩,貪墨五百貫,便該凌遲;貪墨一千貫,便是剝皮揎草,以儆效尤……”李再芳抖顫著道:“后,后來,太宗皇帝又立了條例,貪墨五萬貫的族誅;五萬貫以上,贓款每再多五萬,便再牽連一倍的族人,以此類推……”
李再芳能混到司禮監掌印的地位,靠的可不止是自有侍奉皇帝的那點情誼。大內行走數十年間,李公公以勤補拙,發奮圖強,鉆研國朝律法及宮廷掌故,見識之廣博深遠,甚至在刑部尋常官吏之上,所以歷數高祖太宗家法,從來頭頭是道,絕無差錯。
眾所周知,國朝太宗皇帝是絕對的正統;高祖皇帝當之無愧的繼承人;毫無爭議的真命天子(本朝的官吏最好都牢牢記住這三個形容詞,否則九族可能會有那么一點小小的意見)。但出于某些依《大安律》不便顯示的緣由,太宗皇帝在表達孝心上一向有那么點過激。這種按贓款翻倍殺人的法條,應該就是朱四皇帝某次孝心大發,體貼高祖肅貪之心,一拍腦門定出的規矩。
以高祖、太宗朝的情形,這條律法其實也不算離譜。彼時的巨貪不過索賄一二萬貫,殺他十一二人也就是了。但老祖宗算無遺策,卻似乎沒有考慮過后代貪官的水平,以及指數增長的強大效力——要知道,僅以此次抄家的清單而論,地冒煙的貪贓款,少說也在三十萬兩銀子、八十萬貫銅錢以上……
如果按十萬貫翻一倍的比例來算,狄家的九族——不,九族的九族,恐怕都有點不那么夠殺呀……
僅僅是稍稍心算片刻,在場的重臣便統統沉默了,沉默于這指數增長的恐怖中。
在沉默中,某個幽幽的聲音在飛玄真君的耳邊回響了:
【……媽呀,阿基米德直呼內行了屬于是。要是按這個法子抄內閣幾位閣老的家,恐怕江西和上海連個活人都找不到了……】
屏風內外立刻傳出了長長的抽氣聲!
事情鬧到這一步,夏閣老不能不開口說話了。他倒未必在乎地冒煙的小命,但身為百官之首,總不能真讓皇帝誅滅了狄家九族——或者九族的九族:
“圣天子以寬仁為本。我朝太宗也說過,勿縱勿枉,才是刑制的根本。”他正色道:“貪墨誤國的,固然該天誅地滅;但狄氏族人之中,總也有涉罪不深的,不宜株連。臣伏祈陛下圣恩,只誅滅與罪官來往密切的首惡。“
有十幾顆人頭震懾,想來也能填塞皇帝的怒火了。真要按高祖與太宗時的規矩行事,那難道陛下在太廟動的那些手腳,就很符合祖宗的期許么?
差不多就得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