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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瀕臨死亡的恐怖記憶，直到她十歲左右的時候，才徹底被淡忘。年幼時她曾經(jīng)不止一次憎恨過那些所謂血緣親人。可再大一些時，她只剩下慶幸。若沒有那次溺水，她也不會遇見在附近采風的洛青藍。更不會有機會離開那個物質(zhì)思想都貧瘠的小山村。最好的命運，就是想她姐姐一樣，等待著被許給一個能拿出豐厚彩禮的人家。再繼續(xù)和她母親相似的命運，拼命的生兒子。

不得不說，緣分這個東西十分奇妙。

比如她和程鉞，比如她和洛青藍。

因為那一次洛青藍原本是要去另外一個村子，卻因為大雨沖壞了道路，而臨時改路。如果不是這樣，她就不會路過那個水坑，救下溺水的女孩兒。

而那一天，正好是洛青藍30歲的生日。

30歲對于一個舞者來說，早已最佳年齡。但是對于洛青藍而言，她最擔心的不是歲月更迭，而是自己的衣缽沒有合適的人選繼承。

因為這種鼓舞難度大，要求高，洛青藍大概從六七年前就開始挑選繼承人。幾乎尋遍了所有的青少年宮還有各種兒童培訓班歌舞團。不是沒遇見過身體條件合適的孩子，但大多數(shù)吃不了苦，最多一個月便放棄。

無奈之下，她聽從朋友的建議另辟蹊徑。既然正常的渠道行不通，不如像武俠劇里演的那樣，效仿古代高人四處云游。說不定機緣巧合，就能找到合適的。

洛青藍十幾歲的時候就進了地方歌舞團，隨著自己的老師四處演出。十幾年下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見了許多。當時情況緊急，她救下喬茜的時候并沒有過多思考。可之后她便發(fā)現(xiàn)岸上那個老婦人的不對勁。

水坑不深，成年女人下去也才及腰。而那個婦人別說下水施以援手，就連呼救沒有。

這種閉塞的小山村雖然貧窮落后，但是人情羈絆很深。通常村東有困難，喊一嗓子村西的人家都會過來幫忙。鄰里家孩子落水沒有不幫忙的道理，若是自己家的孩子……

洛青藍一個轉(zhuǎn)念，便差不多明白了關(guān)鍵。

那個年代，別說這樣的鄉(xiāng)下，就是城里也有大把的人重男輕女。估計她救下的孩子也是這命運，在家人眼里是多余的。

喬茜被救上來時差不多只剩一口氣。年幼的女孩渾身濕透，沾滿泥污。眼睛和嘴緊緊閉著，面色青紫。

雖然從出生開始救營養(yǎng)不良，她身體骨骼卻沒耽誤長。甚至比同齡孩子要高半頭，只是格外纖細瘦弱。

洛青藍當時抱著那個孩子的時候，便動了惻隱之心。

她年輕時因為一次演出意外傷了身體，不能生育。情投意合的男朋友也因為這個分手。這么多年一心撲在舞蹈和事業(yè)上，沒想過其他的。有個孩子在身邊作伴，也不是件壞事。對于喬家人來說，少了一個多余的人同樣也是件喜事。

那個年代很多機制都不健全，尤其在小山村。

洛青藍作為補償，給了喬家100塊錢。在那個許多城市人工資都只有20多塊的年代，這個數(shù)目在小山村簡直是一筆巨款。似乎怕她反悔，喬家人甚至找來村里會計做見證，像模像樣的立了個并沒有什么法律效力的字據(jù)。

那時的喬茜還不懂太多，只知道自己要跟著這個漂亮又溫柔的阿姨離開。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段模糊又深刻的記憶，她后來回想起時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當真是鬼門關(guān)前走了一遭，就換了一種人生。

洛青藍也沒有想到，自己一時憐憫收養(yǎng)的孩子，竟然在舞蹈上極有天賦。或許是明白自己的出身，也格外的肯用功肯吃苦。她沒有改變她的姓氏，給她取名叫喬茜。直到喬茜7歲那年，她又托人找到那戶人家，正式辦理了一份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所以名義上洛青藍是她的師父，但從法律關(guān)系上來講，她是喬茜的母親。

而喬茜的身世，是在喬茜名聲大噪后，被某些無所不用其極的媒體扒出來的。那戶和她只有血緣羈絆的人家，在得知被人領(lǐng)養(yǎng)走的小女兒如今這樣出息后，又恬不知恥的像螞蝗一樣貼了上來。

不得不說，洛青藍是一位很好的家長。

喬家人每次去找喬茜的時候，都被她巧妙的擋了回去，并沒有接觸到自己的女兒。喬茜都是事后才知曉有這么一回事。唯一一次直接接觸，是洛青藍去世后，顧磊的事情鬧得最兇的那年。

喬茜的三姐通過媒體得到她的住址，找上門去要錢。卻連同記者一起，被精神瀕臨崩潰的她嚇退。后來喬茜出國，他們再也找不到人。直到這一次的扒皮貼爆出，所謂的一家人，才又有了聯(lián)系。

第十一章

人其實是種很奇怪的動物。

你說他記憶力好，經(jīng)常轉(zhuǎn)身便忘記很多東西。你說他健忘，但大腦又像是個自動記憶庫，許多事都被它擅作主張儲存下來。只要稍微牽動一根線，就會帶出一大串連鎖反應。

喬茜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用力過猛。自從那篇長文寫完之后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一堆亂七八糟的回憶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濾過。明明很多事情早就忘記，這會兒卻連細節(jié)都能夠清晰的想起。

比如她記憶中母親有一件暗紅色外套，逢年過節(jié)才傳。比如她那個奶奶喜歡盤著頭。再比如她父親喜歡抽煙袋，大姐曾經(jīng)因為喂雞的事情打過她一耳光還不許她聲張，家里籬笆墻有一塊扎的不是那么結(jié)實……

后來思緒飛得更遠。

她第一次和師父回家，看著漂亮的客廳以為這里就是天堂。

她第一次穿上漂亮的練功服，第一次能夠在鼓上甩起水袖，第一次參加比賽獲獎……許許多多的第一次。甚至連第一次遇見顧磊，第一次和程鉞滾床單，都被走過一遍。

還有其它一些紛亂錯雜的畫面，唯獨那些最不愿回想起的東西，被可以的掠過。

直到后背傳來的熱燙感將她喚醒。

她維持一個姿勢太久，被熱水一直沖刷的皮膚終于到了忍受極限。

“嘶——”喬茜吸著氣躲開，關(guān)掉花灑轉(zhuǎn)頭看向墻上的鏡子。果然，后背紅了一大塊。

她后退兩步靠上墻壁，一邊借著冰冷的瓷磚給燙傷處降溫，一邊將沐浴露擠壓在浴球上揉搓出泡沫。

這一個澡不多不少正好洗了20分鐘。

在浴室里擦拭身體的時候，喬茜感覺有些困頓。說起來這段時間早睡早起，生物鐘倒是真的規(guī)律了不少。

她長長地打了個呵欠，隨意將大浴巾一圍當成裙子，又用冷水冰了冰臉才出去。

寫那篇長文前喬茜已經(jīng)和蘭穎打好了招呼。

反擊這種事宜早不宜晚，工作室那邊的團隊已經(jīng)就位。她本打算將文章潤色一遍再給蘭穎看看便發(fā)表出去，結(jié)果出了浴室卻看見那個吃飛醋鬧冷戰(zhàn)的男人這會兒正將她的筆記本電腦放在長腿上，正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喬茜動作一頓，正想囑咐他小心點，別不注意把文檔刪了，對方已經(jīng)率先開口。

“過來。”低沉的聲音柔和平緩，仿佛冷戰(zhàn)的不是他們。

梯子都遞到了面前，沒有不下的道理。

她擦了擦滴水的頭發(fā)，赤腳踩著地板到了他身邊，“你不去洗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