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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儀緩緩掀眸看向她:“身在后宮,先天家身份而后姐妹。我不過是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罷了,堂姐不必拿這些話來壓我。”
“你我都姓趙,如今又都在宮里服侍陛下,自然同氣連枝,一切以家族利益為重。”
她的嗓音清冷依舊,并不因為皇后的心涼而有半分心軟,反而十分平淡,看得皇后長嘆了口氣,心中縱然有一萬句話想說也咽了回去。
芷儀從耳房端著茶過來,分別擱在了皇后和寧婉儀跟前,福身道:”溫度正好,姑娘嘗嘗。”
在宮里,芷儀該叫她一聲寧婉儀或主子,而不是在家中的稱呼姑娘,這就是故意想拉近關系了。
寧婉儀端起杯盞淺嘗了一口,先是沒什么表情,而后才微微蹙了眉頭:“這茶,算不上頂好,也不是今冬上貢的茶。”
這般說著,她才正眼看向了她這位坐鎮中宮的堂姐。
皇后看著杯盞底的茶葉,一時寂靜無言,沉迷半晌,眼眶才漸漸紅了幾分。
如今在宮里孤立無援也就罷了,唯一一個能和自己一條心的妹妹還這幅態度。外頭天雖冷,可她卻覺得心更冷,四面紅墻,四面楚歌,讓她喘不上氣來。
“咱們趙家以前從軍,父輩祖輩戰功赫赫,如今雖沒了兵權,可在長安也是高門顯貴,什么好茶葉好東西,哪怕是貢品,你也是從小喝慣了的。”
“所以你輕而易舉的就能感覺到,我招待你拿出來的最好的貨色,也不是這個時間我堂堂皇后該有的水平。”
皇后垂眸捧著杯盞,語氣很輕:“方才的茶是今秋陛下賞來的,茶葉雖好,卻不如未央宮的。”
“今年上貢的正山小種一共就那么些,陛下說淑妃愛喝茶,全都賞了去,本宮甚至連一半都沒有。”
“孕中女子不宜多飲茶,這個道理陛下是知道的。可就算知道,陛下依舊全都給了淑妃,這意味著什么,你明白嗎?”
寧婉儀沉默不語,須臾,淡淡說了句:“淑妃得寵又懷著身孕,區區一份茶葉,堂姐不該計較。”
皇后倏地笑了出來,眼中帶著諷刺:“不該計較?若我還和以前一樣,我有什么可計較。即便陛下真的偏疼誰,也絕不會下了我這個皇后的面子,那些個東西愛賞誰賞誰去。”
“可現在的處境,絕不僅僅是一個茶葉的問題。”
她定定地看著寧婉儀:“我這個皇后遭到冷遇,那就是趙家遭到冷遇,趙家遭到冷遇,你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你我之間凡事息息相關,我如今被陛下冷待,你好得了嗎?”
話音甫落,皇后又生硬的說了句:“自梧州一行回來,淑妃救駕有功,陛下越發寵愛她,你有多久不曾侍奉圣駕了?這大半年來,陛下去過你那兒幾回?”
“若不能得寵,何時才有機會誕下皇子,若不能誕下一子半女,你在后宮就要孤身一人熬到老,還有什么盼頭。”
寧婉儀并不生氣著急,只是掀眸靜靜地看向皇后:“盼頭?自從因為堂姐的想法讓我入宮以后,我的日子還能有什么盼頭?”
“你是皇后,你若不甘心淑妃如日中天,擔心她有朝一日取而代之,那就去爭,去斗,和我說這些又有何益。難道堂姐是要我和你同仇敵愾,一起對付淑妃,然后事情敗露,一起連帶著趙家都遭到陛下的不滿嗎?”
“我早就說過,既然入了宮,我不會沉浸在過去,也不會怪罪家族,會做好我的本分。可我該怎么做我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堂姐招入宮的棋子。”
皇后皺眉打斷道:“什么棋子?你何須把話這么難聽。讓你入宮一切都是為了趙家著想,為了有姐妹在宮里互相照應,更是為了改變現狀。你若總是這般任性一意孤行,趙家還能有什么指望!”
相比皇后的疾言厲色,寧婉儀反而一直都很冷靜:“是因為陛下要安撫趙家,所以堂姐才能一直都是大凌皇后,而不是因為堂姐是皇后,所以陛下才對趙家多加照拂。”
“堂姐想做什么只管做,實在不必想盡法子牽扯上我。以趙家的功勞,即便將來只有我一人在宮里,陛下也不會薄待到哪兒去。只要陛下還在,我就能在宮里錦衣玉食的活著,若陛下不在了,趙家的榮耀也該是趙家的子孫后代來延續,而不是靠一個女人。”
說完,她懶得再聽,站起身行禮道:“日后這樣的話堂姐實在不必再提了,太后醒著,您該去長壽宮侍奉了。”
第188章
寧婉儀說完也不等皇后再回話, 轉身便揚長而去,渾然不理會皇后氣成什么樣子。
她前腳一走,皇后后腳就將桌子上的杯盞都推出去砸碎了, 氣惱得胸腔不住地上下起伏:“我竟不知她在家被養得這么放肆!連和我這個堂姐說話都這么肆無忌憚!她眼里還有我這個人嗎?!”
入宮多年, 皇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動怒過了,連連指著門口寧婉儀走的方向, 怎么也平復不下來心情:“你看看她,說的那是什么話?什么叫即便趙家只剩她一個人也能錦衣玉食的過一輩子?她這是咒本宮死嗎!”
“當初讓她進宮并非本宮一人的主意,是一大家子都應允, 她也點頭了的。如今進了宮, 倒要擺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樣子,說得活像本宮坑害了她一輩子,恨不得和本宮離得越遠越好似的!”
“不說姊妹了, 恐怕仇人也比我們更親近些, 真真是指望不上!”
底下的嬪妃平時就算有不恭順的也不至于讓她暴跳如雷,可趙宛柔是她的至親,是她的堂妹, 說話卻這么沒輕重。
即便她們這姐妹不親近,可到底血脈相連,她始終是她姐姐。難道在家的時候,家里就沒有教過她什么叫互敬互愛,忠義孝悌, 她怎能說出如此自私自利的話!
宮中事千頭萬緒已經夠讓她日夜頭疼, 唯一能指望的妹妹還這樣,正因是一家子的人, 這才讓她格外生氣。
芷儀知道皇后娘娘生氣,忙安撫著:“娘娘消消氣, 千萬別因為寧婉儀的話就氣壞了身子。寧婉儀性子冷淡不是一日兩日了,您是知道的,她入宮時間不長,怎么和您比?一時想不明白這些道理也是有的。”
皇后無力的冷笑了聲:“再短也有兩年時間了,還看不清宮中局勢嗎?”
見狀,芷儀一時無言,不再替寧婉儀說話修復姐妹關系了。
她招呼著殿外的宮女進來收拾碎瓷片,自己則去耳房倒了杯寧神茶出來,輕輕遞到了皇后跟前:“娘娘,喝杯寧神茶清清心吧。您是皇后,不能穩不住。”
這般說著,一直坐在軟塌上不再說話的皇后漸漸紅了眼眶。
芷儀忙抽出帕子來為娘娘擦拭眼淚,低聲說:“娘娘何苦為著寧婉儀的話多心呢?您始終是皇后,是趙氏一門所出的唯一一個皇后。就算是有寧婉儀在宮里,那也只是錦上添花而已,怎能和您相比。”
“你說的話,我何嘗不明白?”皇后捧著杯子落淚下來,“我不怪柔兒那般想,也不怪她選擇明哲保身,我只是突然覺得……在宮里的日子每一天都那么難熬。”
“從嫁給陛下的那天到現在,十數年汲汲營營,處心積慮,都是為了后位,為了趙氏一族。我自小要強,不甘于人后,事事都想掌控于胸,容不得身邊事出一絲差錯。”
“其實我試過放下,芷儀。”皇后的臉色越發痛苦和煎熬,“我試過只做一個好皇后,什么都不計較,只專心看著自己的女兒。我以為我只要放下,一切就能好起來,我還有機會生一個自己的皇子,還能把后位穩穩當當的坐下去。”
“可我發覺我做不到,淑妃也不會讓我做到。只看陛下越來越因為她而冷落我便知道,我這個皇后在陛下心里不過爾爾。柔兒想得是沒錯,可她和我從根本上就不同,她能什么都不管,安心過日子,我卻不能。”
皇后定定看著芷儀,聲音都在顫抖:“我自幼要強,一生為后,怎能任由妃妾爬到頭上來?即便三皇子將來登基,我仍然是母后皇太后,可到時候也不過是寄人籬下,榮辱都要看她們母子心情來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