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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常在和身側的宮女采璐恭謹地向屋內所有人請安, 但她一開口,就讓人聽出了不對勁。
雖然已經極力掩飾了,可口齒含糊,微微漏風的感覺仍然清晰可聞,這傷的究竟是有多重?
果不其然,陛下和皇后皆皺起了眉頭。
皇后先是看了一眼陛下,沉聲問:“錢常在,本宮聽聞你一時想不開要去跳太液池,此言可真?你有什么委屈大可向本宮訴說,何至于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難道你們入宮的時候嬤嬤沒教過你,嬪妃自戕是大罪,會禍及家人嗎?”
聽到皇后這般說,錢常在終于忍不住哭著跪下來:“皇后娘娘……妾身自知不能自戕,所以一直猶豫,可妾身實在是找不到活著的盼頭了,女子的顏面是何等重要,可妾身的臉……妾身的臉……!”
她的哭聲喑啞干澀,一聽方才就曾激烈的用嗓。錢常在哭的實在傷心凄厲,跪在地上的模樣十分可憐,就連姜雪漪都有些不忍聽下去,眉頭微皺,更不用說懷著孕的柳貴人了。
聽說孕中的女子情緒極為敏感,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引起情緒波動,造成母體的影響,姜雪漪雖知道眼下不是插話的時候,可還是忍不住問:“陛下,這場面許是不利柳貴人養胎,不如讓柳貴人暫去偏殿歇息吧?”
誰知柳貴人怔怔看著錢常在和陛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哀傷:“妾身無妨,還請陛下準許妾身留下。”
她都這么說了,姜雪漪自然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皇后瞧了柳貴人一眼,并未說什么,只是蹙眉問著底下的錢常在:“本宮記得丹妃只是罰你掌摑二十,且當日已經有太醫去給你診治了。掌摑并不算重刑,你歇息半個月怎么也該好了,怎么會到今日這一步?”
錢常在哭得哀婉,捂著臉頰傷心落淚:“陛下……娘娘……妾身自知不得寵,比不得丹妃勢盛,所以那日一句話不對就被丹妃娘娘掌摑,妾身也自知低微甘愿領受……可二十掌摑,丹妃手下的宮女卻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氣,不僅打破了皮膚,更是牙齒松動。”
“起初妾身還滿心以為這傷勢雖狠,卻不至于要毀了妾身的容貌性命,誰知日子一天天過去,妾身的傷勢并未好轉……那傷口如今還爛著,瞧著觸目驚心!連牙也不如從前。容貌被毀,這宮里又是拜高踩低之處,妾身還怎么活?”
說到這里,錢常在身邊的采璐也啜泣道:“啟稟娘娘,宮中嬪妃數目不少,拜高踩低見風使舵之事也是屢見不鮮。常在不得寵,平日的份例都拿不全,來看病的太醫也是給宮人看診的小太醫,衣食用度和藥品樣樣都緊缺著,傷勢自然不會好。”
“常在知道皇后娘娘掌管后宮十分辛苦,所以一直不愿為了自己的處境去打擾娘娘,以免擾得闔宮不寧,可誰知今日一早起來常在就說要出去散心,不許任何人跟著,奴婢后來覺得不對勁趕緊追出去找,就看常在站在太液池邊上,險些想不開……”
“陛下,娘娘,常在自入宮后這一年都安分守己,從不曾生起什么風波,只因一句話惹了娘娘不悅,就要遭此苦難,還請陛下和娘娘做主……”
丹妃自知她讓秋葉下手重了些,可那也是錢常在自己僭越,以下犯上惹怒了她!她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但這會兒鬧到陛下的跟前,又和她脫不開關系,還是有些心虛,她生怕此事與自己扯上聯系,忍不住說道:“你方才自己也說了,錢常在傷勢遲遲不好是因為不被重視,并非是本宮處罰的不對。”
采璐看著她淚如雨下,好不可憐:“娘娘說的是不假,可常在當日真的犯下潑天禍事了嗎?究竟是娘娘仗勢欺人,還是小主真的以下犯上?娘娘難道不清楚嗎?”
怎么就沒有以下犯上了?丹妃一聽這話就不高興了,正要開口反駁,誰知還沒開口,身邊的陛下就覷了她一眼,眼底的涼薄警告讓她不敢再出聲。
沈璋寒垂眸掃了主仆二人一眼:“摘下面紗,讓朕看看。”
錢常在渾身顫抖著,艱難地跪起身子,伸手將面上的紗巾緩緩摘了下來,這一摘不要緊,待看清了錢常在的容貌之后,在座的人都暗暗抽了一口涼氣。
她的左臉上,自顴骨到嘴角有一道原本又細又長的傷痕,像是被女子的指甲所傷,可現在已經潰爛,發紅,活活像兩條爛肉粘在臉上,放在她原本小家碧玉的的容貌上格外可怖。
能被陛下選入宮的女子,哪個不是有幾分顏色的,可錢常在的臉……!
女子最愛惜容貌,深宮的女子更如是,若這傷口一直不好,或是好了留下疤痕,她往后還能有什么前程?
也難怪錢常在一時想不開要去尋死了。
柳夫人入宮不久就見到嬪妃爭斗,還動輒毀人容貌,不禁對這后宮的日子更加擔憂,也愈發不喜歡丹妃這般的跋扈之人了。
皇后和陛下的臉色皆是一沉,就連丹妃都駭住了,沒想到那日秋葉指甲不慎劃傷的那一道會惡化成今日這個樣子。
太醫署的傷藥不至于如此不濟啊!
她腦子里的念頭飛快的轉著,可一想到方才采璐所說的那些,若前去看診的太醫實力不濟,輕慢了錢常在,還真有可能耽誤至此……
丹妃這會兒是真的怕了,她深深的擔心,今日錢常在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到陛下對她的看法。
柳貴人可是馬上就要生了,要是因為錢常在耽誤了她,那她還不如死了算了!可那日明明就是她故意挑釁,出言不敬,只要她咬死這件事不松口,那她就不會有錯!
錢常在的傷勢實在令人驚駭,尤其她抬起頭時那絕望驚懼的眼神,簡直是后宮那些可憐女人的縮影一般。
柳貴人看著她那副樣子,驚懼交加,不禁心中一抽一抽的難受。她看著錢常在如今的樣子,實在是唇亡齒寒,也想到了自己。
若不是肚子里這個孩子,她是不是有朝一日也會落得這個下場?陛下對她的那幾分微薄的情意,如今看來也早已煙消云散了。
她本以為自己飽讀詩書,志向高潔,絕不會在后宮之中沉淪,能夠一直守著清醒的本心度此余生,可人一但有了惻隱之心,有了貪念,她就會變成如今這幅令她自己生厭的樣子。
期望又不愿去爭,得不到卻顧影自憐,只能一日日的憂郁下去。
這些日子以來的情緒好似尋到了決堤口,看著錢常在的模樣,柳貴人沉浸在情緒中,一時心中大慟,渾身也克制不住的顫抖。她用力抓著衣袖克制著自己不要哭出來,可那份情緒卻像和她作對一般,愈演愈烈。
柳貴人想在自己失態以前離開此處,誰知剛一動,肚子就傳來一陣陣的痛楚,讓她忍不住痛呼出聲,臉色也白了起來。
“小主!”竹筠站在柳貴人身邊,最先發現她的異樣,急忙驚呼出聲,扶住了柳貴人,“小主,您怎么了?”
變故突起,皇后也是沒想到,立刻吩咐著:“快去太醫署將太醫請過來,將偏殿早就備下的穩婆和一應事物也備上,以防不時之需!”
錢常在之事竟會讓柳貴人動了胎氣,這件事不光在場的人驚訝,就連錢常在自己都沒有想到。柳貴人的預產期在四月中旬,若今日有個萬一,那可就是早產了!
再有天大的事也是皇嗣為上,柳貴人被人七手八腳地扶到床榻上,屏風被人拉開,一陣陣低微的痛吟聲便傳了過來。
意外接踵而來,越是這時候皇后就越是得鎮得住,她穩了穩心神,福身道:“陛下,柳貴人此處不宜再留人了,除了太醫和宮人,不如其余人一概暫去鸞鳴宮主殿等候吧。”
沈璋寒率先一步向外走去,沉聲道:“柳貴人的胎務必穩住,不可出任何意外。”
第69章
一眾人從柳貴人的屋子內挪到主殿, 給柳貴人留下足夠的空間,姜雪漪臨走前看了一眼她,心中暗暗覺得不妙。
她和柳貴人一向不算親厚, 因此也算不上多了解她。可雖說不常親近, 但是有些交情在,瞧見她這痛苦的模樣依然有些于心不忍。
一陣陣的痛苦呻吟聲從耳邊傳來, 姜雪漪腳步稍頓了一瞬,還是跟上了去主殿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