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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尚未到午膳時間, 旎春就來報說楊貴儀來了。
姜雪漪笑意深了幾許,并不覺得意外,溫聲道:“快把楊姐姐請進來。”
楊貴儀揣著手爐進來,先向姜雪漪見禮,笑著說:“今兒的天實在是冷, 左右無事, 嬪妾就斗膽來嬪主這取取暖了。”
身份高低分得這么清楚,連姜雪漪都不禁唏噓了。
剛進宮的時候, 她事事小心,處處留意, 一直仰仗著楊貴儀凡事多提點著,和她之間都是姐妹相稱。可宮里排資論輩一向先位份再資歷,就算楊貴儀是跟了陛下許多年的舊人,如今位份比她低,有事相求,亦要守著規矩。
從姐妹相稱到現在,也不過是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
姜雪漪放下書坐直了起身,揚起無害的笑臉:“都說了姐姐何必和我客氣,哪兒就如此生分了?”
“剛入宮時若不是姐姐多提點著,告訴我不少事,我哪兒能走得這么順呢。旎春,快給楊姐姐奉茶,陛下新賞的六安瓜片。”
楊貴儀摘下大氅遞給身后的宮女,坐到了軟塌另一側:“就算妹妹不在意,一直惦記著我,可宮中該有的規矩卻是不能少的,免得被有心人瞧去說閑話。”
“外面化雪這樣冷,妹妹的東偏殿可比西偏殿暖和多了,一進來暖融融的,像春天似的。”
姜雪漪不動聲色的笑著問:“姐姐那的炭火供的不足嗎?”
楊貴儀捧著手爐不丟,不好意思的摩挲兩下,就見那手爐外面縫制的套子都是陳舊的布料了,顏色黯淡無光,皮毛發澀,遠遠不如姜雪漪擱在桌上的輕軟華麗,色澤明亮。
“內侍省那邊倒沒克扣我的,只是用的緊巴些,不如妹妹這兒充足。”
這是有準備過來的,雖不明說,卻讓她知道楊貴儀如今的處境,也讓她知道她想再上一層。姜雪漪便如她所愿,輕訝了一聲:“姐姐的手爐套子怎么這么舊,底下的奴才們沒縫制新的?”
楊貴儀輕嘆了口氣:“我多年無寵,在宮里仰仗著妹妹不受克扣就很好了,送來的新料子剛好做幾件還算得體的衣裳,里衣什么的,可若想勻出來做些香囊和手爐套子,就沒多的了。今日讓妹妹笑話了。”
姜雪漪忙喚著旎春道:”從咱們那撥出些炭火和用度給楊姐姐和趙常在。連姐姐日子都不好過,趙常在恐怕更不好過了,也怪妹妹不細心,平時沒能周全到。”
“妹妹平時貼補的也夠多了,怎好讓你一直用自己的用度貼補我?”楊貴儀實在難以啟齒,“宮中日子不好過的人多了,都是自己沒本事罷了。怎能這般理直氣壯的用妹妹的東西,若說出去了,恐怕說我活像個只田里的螞蟥似的,趴在妹妹身上吸血。”
姜雪漪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柔聲道:“咱們本就是同居一宮的,又平素要好,互相幫扶本是應該的。若日后我落魄了,姐姐不也一樣幫襯我嗎?”
“只是姐姐說的也是,宮中的女人,終究要自己立得住才是根本。若沒有寵愛,也得尋個靠山,若無靠山的,總要有個子嗣才好互為依靠。可若是什么都沒有的人,在這宮里便是最最可憐的了。”
“今日去鳳儀宮請安,那些子嘲笑盈美人起紅疹子不能侍寢的嬪妃,有多少是不如盈美人的?盈美人家中雖是只是高位閑職,但好歹背靠著太后,遲早還會有恩寵,到時候還嘲笑的出來嗎?”
說罷,姜雪漪喟嘆著:“宮里都是如此,你羞辱完我,我再羞辱你,日復一日。可這些口舌之爭都是無用的,只有手里實實在在擁有的東西才是真的。”
楊貴儀身子一頓,低頭道:“是啊,什么都沒有的人,便是最可憐的了。可她們也想為自己求一求,只是沒這個能耐罷了。”
“只是盈美人身子起紅疹子這事倒也蹊蹺,好端端的就遭此災禍,聽皇后的意思,恐怕要修養到年后了。不過也怪她自己不不安分,在宮中行事不端,如今算是給妹妹出氣了。”
姜雪漪不動聲色抿了口茶,柔柔笑道:“是啊,也不知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為,總歸我出了口氣。若是有人做的,我該好好謝她才是,楊姐姐,你說是不是?”
聞言,楊貴儀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緩聲道:“妹妹都猜到了?”
姜雪漪笑笑,抬手示意殿內的人都退出去,輕聲說:“我不過是猜著肯為我做到這地步的人不多,又得是十分熟悉宮中,有些手段的人,這才想到了姐姐身上。”
“姐姐為我這么做,我心中很感激。”
楊貴儀問:“妹妹不怪我自作主張嗎?此事我雖做的隱蔽,可不曾想動了手腳的那包藥會這么快被盈美人喝進去,間隔的時間短,她難免將此事賴在你頭上,更加記恨你。”
背后靠著太后的人,和姜雪漪本就不是一路。
再說了,盈美人入宮后是最忌憚她的,一個原本就想跟她爭個高下的人,不是今日生嫌隙就是明日生齟齬,如今只是提前了些,倒也無妨。
姜雪漪反過來安撫她:“姐姐一心為我,沖動之下也是有的,只要日后別這般就好。害人的事無論大小多少會留下痕跡,若日后姐姐因此被抹上嫌疑,我反而心中不定了。盈美人不喜我比她得寵,以后發生沖突也是難免的,又怎么會因為這樣的事怪罪姐姐。”
“姐姐在宮里艱難,若有機會,我一定拉姐姐一把。”
同樣是想要投誠,姜雪漪對趙常在和楊貴儀的態度卻是截然相反的。
她能對趙常在撕下偽善的模樣把丑話說在前頭,可在楊貴儀面前,她絕對不會做真實的自己,只用漂亮話應付推拉。
入宮這段時日,她對楊貴儀自然是萬分感激的,雖是表面要好,互相汲取,可她同樣給了不少相應的好處。楊貴儀心思太深太多,背后又像是皇后,雖說皇后如今看重她,可形勢并不明朗,若把后背完全露給這樣的人,無法讓她感到安全。
她會提攜楊貴儀,但僅限于你來我往的利益輸送,表面交好,再多的交心便沒有了。
后宮水深,她不曾主動得罪任何人就已經走得步步小心,往后更是如此。
姜雪漪是最會隱藏自己心思的,她語氣溫和,說得也真誠,楊貴儀雖然知道她向來聰明心里有主意,可見她說得這么干脆果斷,還是松了口氣。
楊貴儀驚喜的站起來,福身道:“妹妹若真愿提攜姐姐,姐姐定不會忘記今日之恩,事事以你為先的。”
姜雪漪喚門外侯著的段殷凝進來,笑道:“姐姐太客氣了。我宮里的段姑姑從前是司服司的女官,有一雙極巧的手,梳妝打扮樣樣在行。即便只有三分顏色的女子,亦能裝扮成五分,不如就讓段姑姑去西偏殿為姐姐好生收拾一番,姐姐日后就讓身邊的宮女按著這個樣式給你打扮,女子顏色好了,才能抓人眼球,陛下也會耳目一新的。”
“那就多謝妹妹割愛了!”楊貴儀喜不自勝,段殷凝頷首應下,一同出了房門。
待人走后,旎春進來問:“楊貴儀是不是看您抬舉趙常在眼紅了,這才來這么一出的?以前奴婢還以為楊貴儀真的沒爭寵的心思呢,一直老實巴交的。不過楊貴儀的手腕也著實厲害,不聲不響就讓盈美人起了一身紅疹子,也不知怎么做到的。”
姜雪漪不緊不慢的說:“宮里的女人哪個不想得寵?就算對陛下沒有情誼,可好處且多著呢,有了機會自然是要牢牢抓住。”
“至于她是怎么做的,殷凝回來自然就知道了。”
臨近午膳前,段殷凝回來將她從楊貴儀嘴中得知的都告訴了姜雪漪。
原是楊貴儀知道盈美人最近要喝補藥,所以在太醫署抓藥的空隙支開了配藥的藥童,在其中一包里頭加了些藥粉。
那藥粉是夏日里的一種驅蚊草,晾干了做成香包掛在床頭正好,只是無意間發現食用易起紅疹子,這才想到要把干草磨成細細的粉加進盈美人的藥里。何況抓藥哪里不剩細小渣子的,區區一點細末煮成湯水再瀝出來根本看不出什么。
若加多了太過顯眼,也怕出現差錯,所以只在其中一包里添上少許即可,不論在喝補藥的過程中任何一日飲下,都會讓她渾身起紅疹子吃盡苦頭,卻又因癥狀不重不會因她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