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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樅笑:“沒什么謝的,補上了聘禮罷了。”
葉臻也扯了扯嘴角,當是笑了。
過了一會,蘇樅又問:“你和我一同去嗎,這么久了,就沒想過回去看看?”
葉臻想起自己和老祖宗大鬧那一場,又想起老祖宗讓她滾出家門時那張冰冷的臉。
“葉家沒你這么個不孝的東西,橫豎當我這么多年喂了條養不熟的狗,你滾出去,別再骯臟了我這塊地。”
老祖宗和她相處那么多年,磕磕碰碰,有時罵得也不是不難聽,但是第一次把話說得那么決絕,葉臻至今都不愿意回想。
她縮進被子里,悶悶道:“我就算了吧,她不見得會為難你,但若是我在,大約連門都不讓進了吧。”
蘇樅伸手輕輕理了理葉臻腦海雜亂的發絲,見她難得的低落,也不多勸:“那我就先下聘,夫人改日再回門吧。”
蘇樅下飛機來到昀城時正是傍晚,他讓別人先去酒店休息,自己卻去了梧桐街。
距離他上一次來梧桐街已經太久了,那時他父親還在,說暑假帶他去長長見識,便同他來了這里,一個與閱城全然不同的古樸長街。
他那時以為梧桐街必然滿是梧桐數,還特地帶了相機準備拍照,可是,這里卻一棵梧桐樹都沒有,反而整條街上,最有特色倒是一棵老槐樹。
那時他父親告訴他,鳳山原本籍籍無名,后來因為風水極佳,被分封此地的老王爺相中,用于安葬自己的寵妃,從此改名為鳳山。而臨近鳳山的這條居民街,不是因為種滿梧桐得名,只是取鳳棲梧桐之意,順帶改名為梧桐街。
后來,很多達官貴人都在鳳山建造自己的墓地,自然也吸引來了許多慕財之人,梧桐街慢慢變為外來人的聚居地,槐樹有遷民懷祖之意,因而這顆老槐樹,成了梧桐街居民的心頭之愛,留存多年,照顧有加。
繞過槐樹,不遠處的一幢房子便是葉家了,此時正是飯點,家家戶戶煙火氣十足,飯菜的香味彌漫了整條街,也不斷有嬉戲的孩子被母親捉回去吃晚飯,吵吵嚷嚷的。如此場景,讓蘇樅的心里有絲難言的愜意。
在葉家門外,蘇樅停步,看了看葉家的陽臺,似是在回憶什么,這時,葉家的門突然開了,葉老太太走了出來。
葉臻長得其實頗有幾分像葉老太太,眉宇間自有一種飛揚,可葉老太太的飛揚之氣卻顯得黯淡了,經年操勞,她的頭發已然全白。蘇樅記得,曾經見到她時,她還是個嚴肅到讓人畏懼的女人,但今日再見,卻不覺她身上那股肅殺之氣。
葉老太太走出門,邊走邊環顧周圍,似乎在找什么東西,也沒留意他,找了好一會未能如愿,便自顧自恨恨道:“死丫頭,就知道瞎跑,吃飯了也不曉得回來。”
說完又揚聲:“葉臻,吃飯了。”
蘇樅心中一震。
葉老太太連叫了幾聲,都沒有回應,忽然像意識到什么,嘆了口氣,朝家走去。夕陽下,這個半生剛強的女人,身形佝僂,有著難言的落寞。
葉老太太走回家的時候,才發現在自己門前不遠處佇著的蘇樅,多看了他一眼,蘇樅迎著她的目光走上去,恭敬的半鞠了一躬,道:“您好。”
葉老太太頗有疑惑,問:“你是……”
“我是阿臻的丈夫,我來看看您。”
葉老太太半天沒反應過來:“阿臻,哪個阿臻,你是……”
她的表情變為不敢置信,只直直盯著蘇樅,眼中有萬千疑問,盯了他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葉臻人呢,野哪去了?”
“她有些事情耽擱了,來不了昀城,特地讓我先過來看看您,也探一探您是不是還生她的氣。”
葉老太太面色陰沉,只站著,一語不發。
蘇樅繼續道:“本來過年那會子我就想過來看看您,但因為家母病逝了,所以才抽不開身。那時候聽阿臻說昀城的冬天很冷,您又常年呆在礦上,她很掛念您的身體。這次我專程帶了些補品,聽說對緩解關節疼痛很有效果。”
葉老太太掃了一眼蘇樅手上的東西,又看了看蘇樅謙遜的神態,面色未變,眼中的陰厲卻退了,淡淡道:“進屋說吧。”
蘇樅進了屋子,暗暗環顧了一圈,視線在陽臺處的美人榻上停了一停,很多年前,他爸爸也帶他進過這間屋子,因為礦產的事情來拜訪這位老太太。他爸爸同老太太客套,他卻悄悄注意著那時坐在這個美人榻上的女孩。
那個女孩穿著一襲白色的長裙,長發攏到一側,披散下來,襯得那張臉五官明艷,肌膚如玉。她手上拿著一本書,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偶爾抬眸看看他們這邊,淡淡的沒什么情緒,可那雙明媚的眼睛里還是光華流轉。
蘇樅余光看見那個微暖陽光勾勒出的美好側影,心中想,聽說梧桐街這一帶民風彪悍,原來還有這樣明珠玉露一般的嫻靜女子。
葉老太太示意他坐下,蘇樅便坐在了她身側,葉老太太也不倒茶,兩個人誰都不先開口說話,屋子里陷入沉默。
許久,葉老太太才問:“你和她是什么時候認識的。”
“去年。”
“什么時候結的婚?”
“也是去年。”
“剛認識就結婚?”葉老太太疑惑更深,拔高了音調,冷道。
“我很幸運遇上了阿臻,我很喜歡她,所以不想耽擱。”
葉老太太嗤了一聲:“那她又看上你什么?”
“她做的所有決定,出于她的本心,我都會尊重支持她。”
葉老太太忽而沉默,投向蘇樅的眼神變得很是復雜。
蘇樅看了看葉老太太,說:“今天以孫女婿的身份特地來拜訪您,看見您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也好向阿臻交代。”
說完,便起身告辭。
葉老太太沒有任何表示,依舊坐著不動,待蘇樅要走出去了才說:“橫豎她當我是死了,那你也至少應該告訴我你叫什么吧。”
蘇樅笑了笑,依然是謙遜而恭謹的:“我再拜訪您的時候,您自然會知道。”
蘇樅出門離去時,太陽的最后一絲光芒正沒入鳳山之后。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葉家的陽臺,恍然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他也剛和自己的父親走出葉家不遠,他跟自己的父親說:“真沒想到,梧桐街上還有那樣的女孩子。”
“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