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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殿下關心,我已經好多了。再過些天便能自如行動。”
最后她抬起眼睛望著他,面帶微笑地回答。
段元琛哦了聲。接下來仿佛不知道該說什么似的,沉默了下來。
雙魚也沒說話了。兩人就這樣相對而立著。
晚風從湖面徐徐而過,翻著兩人的衣袂,又有一片半黃不青的小小楓葉落了下來,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發簪之上。
他仿佛沒有察覺。
雙魚眼睛盯著那片葉子,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動靜,于是輕聲道:“殿下,你頭上有片樹葉了。”
段元琛再次慢吞吞地哦了聲,微微晃了晃頭,葉子卻依舊牢牢黏著他,就是不肯下來。
雙魚忍不住笑了起來,抬手輕快地朝他伸了過來。
段元琛的那手,原本也已微抬了起來,見她伸手過來要替自己取落葉,便猝然停住,然后不動聲色,慢慢地放了回去。她的袖角便拂過了他的唇和面龐,柔軟而滑涼,他的呼吸一滯,等再次呼入一口氣時,她已經幫他拿掉了那片落葉,手也縮了回去。
他的鼻端,卻留了一縷還沒來得及散開的淡淡的幽香。
她并沒立刻丟開那片從他頭上取下的落葉,而是用兩指輕輕捻著葉莖,如同它是一朵花兒。
她的神情是輕快而愉悅的。
段元琛望著她,心跳忽然有些加快,如同喝了美酒般的微醺。
“殿下,天要晚了,你晚上還回宮嗎?”
雙魚忽然問他。
段元琛原本應該回去的,但他此刻卻不大想回。還在遲疑著時,身后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雙魚回頭,看見六福快步朝這里跑了過來。
六福這些時日在宮里,但三天兩頭會過來給雙魚送宮里新到的貢品。他匆匆跑到近前,看到段元琛也在,愣了一愣,跟著便跪了下去行禮,起來后對雙魚道:“沈姑娘,說你舅父就要到京了。皇上也聽說你腿傷快好了,便差奴婢來接你回宮了!”
第34章
鹿苑離皇城有四五十里的路。雙魚次日一早坐馬車回城,中午時分便到了,和從前一樣再次住進了秀安宮。第二天,太子妃親自攜了東祺來探望她。宮里的娘娘們知道她回來了,也陸續打發人來瞧。雙魚收了一大堆的補品:人形的老參、白蠟的血鹿茸、有她半個小指那么粗的青海玉樹蟲草……這回因腿腳不方便行走,還免了拜謝之禮,倒省了不少的事。
再過兩天,她得了表哥盧歸璞的消息,說他父親這趟進京,起因并非得召,而是從他去的家書里知道雙魚在鹿苑受傷的事,雖然他已經一再強調說她并無大礙,但父親卻還是放心不下,向皇帝求告準許他進京探望,皇帝準了,才有了這趟的成行。
進京路遠,舅父的身體一向不大好,因為自己受了這么點傷,他便放心不下千里迢迢地來看。雙魚忍不住又是感動,又有些難過。
盧嵩動身入京之事,她起先并不知道。倘若知道的話,一定會去信阻止的。這會兒每天翹首等待的時候,心里也只盼著他路上能順利,平平安安地到達才好。
……
盧嵩是在初九日抵達京城的。當天到的時候,將近日暮時分,且這日恰好又是先帝的祭日,當天皇帝帶領一眾的皇子、宗室以及百官去往太廟行祭祀之禮,禮畢宮中會有賜宴,御前事務繁雜,所以盧嵩并沒立刻求見,而是像上回那樣,暫時先落腳到了驛館里。
他這回到驛館,待遇和上次天差地別。驛丞極盡侍奉之能。
盧嵩為官半生,起落沉浮,早已榮辱不驚,并未住進驛丞領他去的那間僭越了自己縣令身份的上房,改一間普通屋。因路上風塵仆仆,安置完畢有些疲倦,早早地歇了下去,打算等明日一早再到宮門前遞呈求見。
……
每年的先帝祭祀,都是一場隆重大禮。禮部按照規制,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但今年情況有些特殊,先是日食,接著地方便接連不斷的地震,人心不定,朝廷又忙于賑災籌款,焦頭爛額了這么久,直到最近這幾天,御前才算清心了些,是以白天祭祀大禮雖和往年一樣隆重,但宮中賜宴卻少了許多排場。
是皇帝的吩咐。說不必過于鋪張,在棣華樓設一場家宴便可。
……
棣華樓在晁陽宮西南隅,先帝在位時所建,是宮中擺設家宴或皇帝宴樂百官時的主要場所。天將日暮,宮人次第一盞盞地點亮宮燈,棣華樓燈火通明。皇帝端坐正中桌后,從太子開始,諸位皇子全部列席就坐,剩余是宗親皇室。
酉時正,賜宴開始。按照往年慣例,先是由太子端酒敬辭。
太子最近一直抱恙,百官里不少人也是今天才和他打了個照面。樓內靜肅一片,許多雙眼睛看著他。
太子看起來確實比之前要清減了些,臉色被身上那件明黃色的朝服晃的發黃,像打了層蠟似的。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寧,站起來時,目光下意識地掃了眼坐自己側旁的一溜兄弟,從一張張熟悉的、此刻大多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的臉上掠過,眼皮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在這些看似面無表情的一張張臉孔之下,到底有多少個人在恨著他,有多少個人在日夜睜大一雙眼睛,只等著他倒霉的那一天?
太子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掃了眼他那個排行第七的弟弟。
十年前他既然走了,挑在這個時候回來,想做什么?加入那些正覬覦他太子位置的人的行列嗎?
他們大約忘了,他可是太子,他們的長兄!
他的牙齒忍不住暗暗地咬了下,抬眼卻撞到對面皇帝正盯著自己的兩道目光。
皇帝的目光望著他時,永遠都是暗沉沉的,他完全無法從中窺知自己的父親到底在想著什么。
他的手腕有些發僵,端起宮人為他滿上的面前的素酒,剛剛抬起手,手指一滑,酒杯竟然脫手而落,打翻在了地上。瓷片碎裂的聲音割破耳膜,酒濺了起來,弄濕了太子的朝靴靴面和一塊袍角。
明黃色的布料浸濕了酒,變出張牙舞爪的一灘,又帶了點諷刺般的滑稽味道。
四周鴉雀無聲。
太子的臉迅速地漲為血紅,僵硬地看著近旁的宮人忙忙地拾掇起地上的酒杯碎片,擦拭他腳面和衣角上的濕痕。
他終于忍住了羞憤,重新端起宮人為他重新換上的那只酒盞,用他此刻能表現的出來的最鎮定的語調說完了那段他年年重復,熟悉的已經倒背如流的敬辭。
他停下來的時候,他的那些兄弟們也附和著他。就仿佛方才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皇帝最后說,開宴吧。語氣沒有任何的起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