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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下沒有。不早了，你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雙魚沒再說話。

盧嵩覺察到外甥女的沉默，抬頭看了她一眼。沉吟了下，將筆擱到筆架上。

“小魚，你還在擔(dān)心孫家嗎？放心，孫家再猖狂，舅父也定不會讓你委屈的。”

雙魚搖了搖頭：“舅父，我不是擔(dān)心孫家兒子。我只是擔(dān)心您。聽說州府陳大人和孫家關(guān)系很好。我總擔(dān)心他們會為難您……”

“孫家不過是出了個哺過太子的婦人而已，竟也猖狂如斯！當(dāng)今陛下一向察民情而肅吏治，我有何懼？”

盧嵩雖然在十年前被貶謫出京，但對于此刻遠在神京里的那位“圣人”，他卻似乎并無多大的怨恨。平日偶然在雙魚面前提及，口吻也帶敬意。

雙魚只有苦笑。

皇帝再英明，再痛恨貪官污吏，他的制度也要大興的各級官員一級級執(zhí)行下去的。這些年跟隨舅父在各地徙官，她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天下這么大，皇帝即便三頭六臂，也不可能管到荔縣這個在輿圖上看都看不到的小地方，更不知道這里到底正在發(fā)生著什么。

舅父什么都好。就是不知，或者說不愿變通的性格令雙魚時常感到擔(dān)憂。只是，雙魚有時候在心里想，這大概就是人的命運了。倘若他肯像別人那樣圓滑處世，哪怕只是稍微彎折一下，當(dāng)初也許就根本不會被被貶謫出京了。畢竟，自己父親當(dāng)年雖然身死后還獲了個不赦的罪名，但皇帝很“寬大”，并沒有株連到親族，就連自己的親伯父到現(xiàn)在還在京中好好地當(dāng)著他的官，何況是舅父？

“那么我先回房了。您也早點休息，別忙到太晚。”

雙魚只好道。

盧嵩點了點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問：“你表哥最近可有讀書？”

雙魚躊躇了下，還是把白天里盧歸璞托自己傳達的話給說了一遍，見他眉頭緊蹙，笑道：“舅父，表哥既然無意于文章功名，您再迫他，猶如強按牛頭飲水，事倍功半。他既然立志從戎，舅父何不讓他改試武舉？說不定將來也另有建樹。”

盧嵩沉吟片刻，終于嘆了口氣：“我知璞兒確實也不是讀書的料。你既然也這么想，我再考慮考慮。或者讓他改考武科，也未嘗不可。”

雙魚見他口氣終于有所松動了，心里也高興，笑道：“那我先替表哥謝謝舅父了！”

盧嵩望著外甥女，起身雙手背后，在屋里踱了幾步，忽然問道：“小魚，你覺得你表哥為人如何？”

雙魚道：“我表哥自然是好的。舅父問這個做什么？”

盧嵩微笑道：“你和璞兒自小青梅竹馬，我看你們感情甚篤。你舅母還在世時，就有過讓你倆成親的念頭。我也是樂見的。只是那會兒你們年紀(jì)還小，所以也沒提。如今你十六，璞兒也快十八了。我想著，要是你也愿意的話，等過了這個年，舅父就做主，讓你們把親事給定下來，你意下如何？”

雙魚一怔。遲疑了下，隨即很快道：“謝謝舅父的安排。我愿意的。”

盧嵩笑著點頭，又嘆了聲：“我只是覺著，讓你配璞兒，有些委屈了，所以才盼著他能在功名上有所建樹……”

雙魚立刻道：“舅父，我小時蒙難，幸好有舅父舅母收養(yǎng)了我，本就無以為報。表哥秉性忠厚，對我又好，舅父說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反而是我感激才對。”

盧嵩這些時日雖然因公務(wù)備受煩擾，但兒子和外甥女的人生大事卻一直掛在心上。兩人青梅竹馬，兒子鐘情于這個表妹，雙魚人又穩(wěn)重懂事，倘若結(jié)成夫婦，往后相互扶持，自己心頭掛著的這件大事也就了了。所以方才便提了出來。見外甥女應(yīng)的順?biāo)欤那榻K于舒暢起來，點頭笑道：“你回房吧。舅父這里忙完也去歇息了。”

第2章

兩個月后。

雙魚陪著盧歸璞，從早晨開始，給門房遞上拜帖之后，就站在上州長史高大人府邸的門前，一直等到日頭升到了頭頂。

十幾年前，這位高大人剛中進士，在縣令任上頗做了些實事，卻因得罪上司被安了個罪名入獄，盧嵩當(dāng)時恰被皇帝委任為巡牧使，得知冤情后為他反正，隨后還加以提拔。此后很長的時間里，這位高大人一直以盧嵩的學(xué)生而自居。

他今天在家。但那扇門，從門房關(guān)上之后，就始終閉著，沒有再打開了。

“小魚，你去邊上坐著休息一會兒，我在這里等著。”

盧歸璞轉(zhuǎn)過頭，嘶啞著聲，對為了出行方便作男裝打扮的雙魚說道。

這個唇邊還只長了一圈淡淡青色絨毛的少年，在這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里，便嘗盡了了人世冷暖。他不再是原本那個還有點迷迷糊糊的少年了。父親盧嵩出事后，他從一開始的憤怒、激動，到現(xiàn)在的日漸絕望和迷茫。他變得無比沉默，大多數(shù)時候，就像一個啞巴。

“我不累。”雙魚說道。

盧歸璞扯扯嘴角，露出一絲極其勉強的笑，隨即轉(zhuǎn)過頭，繼續(xù)默默望著那扇門。

一直等到黃昏時分，兄妹兩人終于絕望。知道他們不走，這扇門恐怕是不會再被打開了。彼此對望一眼，兩人拖著疲倦的腳步，開始轉(zhuǎn)身默默離開。

這些時日以來，類似這樣的情況，他們經(jīng)歷了一次又一次，到了現(xiàn)在，雙魚幾乎已經(jīng)麻木了。

事實上，她原本對此也不大抱什么希望。自己父親當(dāng)年出事時，連至親的伯父都避之不及，何況是朋友故交？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們就還必須來試一試。或許，會有哪位舅父從前的故人或?qū)W生愿意在此時伸手幫上一把呢？

就在他們快轉(zhuǎn)過街角的時候，那扇閉了一天的門終于打開了一道縫，從里面匆匆走出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叫住了兄妹二人。

少年原本已經(jīng)絕望的眼神里驀地燃出了一絲希望，急忙迎上去，剛要開口，那管事拿出一吊錢道：“我家大人今天不在府上。我家主母叫小的送上這串錢聊表心意。以后你們不必來找了。大人往后恐怕也沒空見你們。”

管事將那一吊錢遞了過來。

少年眼中剛?cè)汲龅南Ｍ鹚查g又熄滅了。望著管事手中遞出來的錢，臉漸漸漲紅了起來。

忽然，他猛地拽過錢，重重砸到了地上。

串錢的繩索斷裂，銅錢立刻四下滾落，散了滿地。

“誰稀罕這臭錢！誰稀罕你家的臭錢！”

他咬牙切齒，抬腳用力踩著地上的銅錢，仿佛要將它們踩碎才能泄去這些時日以來積壓在心頭的無比憤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