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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的拍了拍布布的手臂,等到后者重新安靜下來,席而多瓦這才開始繼續自己的記錄,答非所問的問詢,無疑是對雙方的折磨,席而多瓦問過幾句,在得不到太多有效回答后,索性把自己所知的訊息,率先記錄了下來,畢竟,相較于其他魔羚族,眼前的羊男,是他十分熟悉的存在。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名失魂落魄的羊男似乎終于重新找回了些許理智,他沖著眼前的兩位“熟人”微微點頭,隨后,一言不發的向著已經完成登記的同族們走去,他的步履十分沉重,而這份沉重除了剛剛上岸精疲力竭之外,也因為他一邊走動的同時,手中還拖拽著一件重物。
席而多瓦在飛速登記的同時下意識的側了側面頰,沙地上,沉悶的拖拽聲,一下子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在拖動的是什么呢?席而多瓦下意識的在心底發問道,這個問題在下一瞬間得到了解答。
“頭,是頭!!”布布使勁拽著他的衣袖,在他耳畔尖聲說道,那突然地發現,讓她倍感吃驚的同時又覺得異常詭異,在察覺的瞬間,便迫不及待的分享給了自己最信賴的人。
頭?席而多瓦從未料到是這樣的答案,一瞬間,甚至有些茫然。
“是他兄弟的頭,那個不喜歡笑的羊崽子?!辈疾夹跣踹哆兜难a充起來,言語里滿是興奮以及十分微小的惋惜,畢竟,對于深淵之民來說,死亡本就是艱辛的深淵生活中,最習以為常的部分,能夠從情緒中分出些許同情與惋惜,已經是對眼前熟悉之人最大的尊重了,而真正讓她關注的,是那詭異的頭顱,所代表的特殊的死亡過程,畢竟,現在只剩下一顆頭顱的羊男,原本可是身軀俱全的。
而在布布察覺到這熟悉的死者之前,艾麗便先一步發現了他,有別于布布獵奇的興奮,她的神色要嚴肅許多,站在高處,艾麗得以更加清晰的看到那顆已然失去了全部活力的頭顱。
羊男清秀的面龐一片蒼白,好在,并沒有因為海水的浸泡而浮腫,他脖頸之下只剩下很少的一小截身軀,而那殘破的身軀部分,截面十分粗糙,有明顯的魚群吞噬的痕跡,顯然,那名不挑食的海中暴君,率先進食的,便是這些已經失去活性的軀體,不過,不等它將眼前的美味完全吞噬殆盡,便被人率先搶奪,好在,可供食用的美味還有很多,這名忙于吞噬的海中巨獸這才沒有勃然大怒,艾麗無從知道,珀克究竟經歷了何種困境,才搶回了自己兄弟所剩不多的身軀,但他顯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從他身上細密的傷口便可見一斑。
在海水的浸泡之下,大多數傷口上的血跡都被沖刷干凈了,但羊男灰敗的面色,還是清晰的顯示出他此刻的虛弱,他雙手無力的下垂,右手的手指卻緊緊攥著身側的皮質兜囊,那用于安放兄長頭顱的兜囊,在此刻,仿佛長在了他的右手上,變成了身體器官的一部分,艾麗審視的看向那名失魂落魄的羊男,不知除了顯眼的外傷之外,那深海中的驚魂一刻,有沒有傷害到內臟,不過,這樣的擔憂也只是一瞬,那一點異色很快從她眼底消失,在旁人還察覺之前,便恢復了慣常了的冷然。
艾麗還沒有考慮好究竟要以何種姿態面對這名失親的少年,畢竟,在不久前海上遭遇的一瞬間,她便率先定下了罪責,甚至先一步展開了報復,不過,隨著一切塵埃落定,經過簡單的復盤,艾麗便知曉,自己最初的預判并沒有錯,這支兇暴的海盜船隊之所以會突兀的出現在海島周圍,本就源自這群魔羚族的指引,而魔羚族中,究竟是誰,能夠清楚地知曉小島在海中的方位,提供準確無比的航路,答案不言而喻。
剛剛的隔空對視,羊男珀西下意識的反應,也直接印證了艾麗的判斷,畢竟,如果不是心中有愧,這名性格跳脫又愛憎分明的羊男少年,恐怕會率先挑出來,意正言辭的指責自己渾然不顧,無差別的進行海上攻擊的罪責,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羞愧又畏縮的撇開目光。
有些復雜的看著不遠處不愿再跟自己對視的少年,艾麗沉吟了半晌,最終還是邁步朝著對方走去。
艾麗的舉動,讓沙灘上的魔羚族人們小范圍的騷亂了片刻,艾麗目標明確,直直的向著珀克走去,兩側的魔羚族人攝于她的氣勢,下意識的讓出一條通路來,讓那原本瑟縮的站在人群最后的少年,直接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艾麗的突然靠近,讓珀克退無可退,他顫抖的跪伏在地上,嘶聲道:“對,對不起。”那苦澀又悲痛的聲音,除了真實的歉意,還有著對兄長驟然離世的沉痛與惋惜。
艾麗雖看不到他的神色,但還是從對方的語調里清晰的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先安葬你的兄長吧。”她最終說道。
面前的少年似乎從這句話中得到了一絲救贖,他緊緊的將兄長的頭顱抱在懷里,不多時,沙灘上傳出了一陣壓抑的抽泣。
隨著那低沉的哭泣聲傳來,艾麗的神情不自覺的變得緩和了許多,這輕微的變化,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她不由得再度上前,附身摸了摸少年的頭,指尖拂過珀克濃密的發絲,艾麗忽然眸光一閃,這輕微的申請變化,周遭的魔羚族們全都沒有發現,隨著艾麗的一步步靠近,他們原本神情高度緊張,畢竟,后者在半空中可怖的實力展現,讓所有人都記憶猶新,直到她安撫了情緒幾近崩潰的珀克,這些魔羚族人神情這才緩和下來。
而放松下來的他們,自然也無法再留意其他,人群里,只有一個人留意到了艾麗這細微的變化。
席而多瓦無意識的抖了抖耳朵,空氣里,一切聲響全都被他敏銳的聽覺所收攏,包括不遠處小島主人輕微的氣息變化,全都清晰無誤的傳到了他耳內,他下意識的偏了偏頭,隨后感受到少女領著那瀕臨崩潰的少女,遠離人群,向著小島深處快步離去。
無數視線聚焦到了兩人身上,只有席而多瓦眼底多了一抹深思。
珀克神思不屬的跟在少女身后,兩人一前一后的走向少女所指引的掩埋之地。
他們一路走過沙灘,穿過密集的住宅區,向著少女居住的緩坡處走去。
珀克走了好一會兒,才略微分出一絲心神,查看周遭的環境變化,這里似乎距離少女的居住地越來越近了?是要將珀西葬在小島后方的森林里嗎?珀克有些遲鈍的想到,心底同時涌現了更多的愧疚與感激。
眼前的小島主人依舊是仁慈而寬和的,即便遭遇了冒犯與背叛,她依舊沒有讓珀西殘缺不全的身軀和那些海盜們的尸骨埋葬在一起,而是單獨給他的兄長單獨開辟一處埋葬之地,這樣的認知,讓珀克略感安慰,但愿珀西所剩不多的尸骨,不要被青原狼啃食掉,緊了緊手中的兜囊,珀克如是的想到。
隨著他們一步步走上緩坡,距離后山森林的方向原來越近,珀克對于自己心中的猜測越發篤定,直到那奇特的囚籠驟然出現在面前,他心底的篤定才轉變成了遲疑。
慵懶的大貓整個趴在囚籠之上,毛茸茸的尾巴,垂落在囚籠一側,擺動之間,一些瑩亮的粉末,慢慢散逸出來,環繞在整個囚籠周圍,這奇特的囚籠內,沒有一絲生氣,需要席而多瓦那樣的專注與耳力,才能聽到那柵欄間,極為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本就極度虛弱的珀克,剛剛在登上緩坡時又耗費了不少體力,此刻已然筋疲力盡的他,自然沒有任何余力去感受那微弱的聲音,在他眼里,這不過是一座奇特的建筑和一只從未見過的陌生生物而已,他遲疑了片刻,不由將困惑的目光轉向了身前的少女,卻見后者在那座奇特的建筑面前站定,沖著建筑上方的大貓略一揮手,后者懶散的睜開眼,隨后支身站了起來,毛茸茸的長尾略微一勾,縈繞在建筑周圍的亮色粉末隨即消失,眼前無比朦朧建筑主體,在下一刻,變得清晰了起來,細密的欄桿展現在珀克眼前,后者這才知道,這看上去闊大又特殊的建筑,實際是一只奇特的囚籠。
珀克只覺得眼前的建筑有些眼熟,而不等他仔細辨認,囚籠中的一名囚徒,突然吸引了他全部的視線??粗敲敉?,珀克眼底用處了刻骨的仇恨,兄長死前的慘狀,原本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腦海里,此刻看到了仇敵,那可怖的景象一股腦的浮現出來。
珀克的目光,尖銳而冷冽,但囚牢中的囚徒,卻并沒有因為這目光的注視而太過動容。
那留著一把扎眼的紅色胡須的囚徒,此刻正氣息奄奄的縮在囚籠一角,當海上旋渦突然出現是,這名身經百戰的奸詐海盜,第一時間便反應了過來,在將數名手下當做餌料,丟給那透明的觸手之后,他趁著海船沉沒的前一刻,僥幸從那可怖的旋渦之中逃離,可惜,這名僥幸逃生的海盜頭子剛容易來到岸邊,立刻成為了艾麗的俘虜。
艾麗沒有客氣,直接將他關進了夢魘囚籠,和他的黑巫師同伴關到了一起,而這名雙手沾滿血腥的海盜頭子,自然也立刻得到了夢魘怪的格外關照,不用艾麗多說,活躍的大貓立刻讓這名狡詐的男人,陷入了無盡的噩夢之中。
艾麗原本想要讓這名兄窮饑餓的匪徒,多經受幾天夢魘的洗禮,不過,海灘上的突然發現,讓她改變了注意,此刻,站在囚籠之前,艾麗的目光在紅胡子海盜和羊男之間來回穿梭,眼底精光閃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珀克則將全部的心神放在眼前的仇敵身上,并沒有留意艾麗眼眸中的異樣。
隨著夢魘怪懶洋洋的撤掉了周圍的防護,囚籠四周的夢魘粉末逐漸變得稀疏起來,剛剛還微弱的-呻-吟--和-絕望的哭喊聲立刻變大了起來,至于那角落里的囚徒,原本暗淡的雙眼逐漸恢復了幾分生氣,他先是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在明確了自己的處境之后,他立刻將諂媚的目光投向了囚籠前的少女,此刻,再度面對少女,他面上再沒有了最初的狂傲狠辣,些許的畏懼與戒備,則完全被他隱藏在了夸張的諂媚之色下,海上那可怖的變化,讓他身心受到了巨大的沖擊,也讓他終于意識到,一名法師,究竟可以強大到何種地步,此刻,面前少女的注視,奸詐得海盜頭子,再不敢有一絲一毫的輕視了。
視線對上那神色莫名的少女,隨后轉向一側恨恨的盯著他的羊男,紅胡子眼珠一轉,隨后快步來到距離少女最近的那一截欄桿,略微彎下腰身,讓自己的視線跟眼前的少女齊平,卓格嘶聲道:“尊貴的小姐,請原諒我的失禮冒犯,我為在海灘前所做的一切深感歉意,不過,您也許不知道,究竟是誰,將我們的船隊引到了您的小島附近?說起來,如果不是那奸詐之人,暗中的陷害,我們原本不會有如此激烈的沖突的?!?
不再用粗豪的口吻高聲說話,驟然變得文雅起來的卓格,語調也低沉了許多,他自有一套討人喜歡的本領,當他放下身段后,口中的話語仿佛抹了蜜糖的毒箭,立刻便射中了囚籠外的另一方勢力。
原本一臉恨意的盯著囚籠內仇敵的珀克聞言不由面色一變,他下意識的看向一側的少女,長了長嘴想要反駁,卓格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是他,還有他那個奸猾的兄長?!弊扛駨那艋\中探出一根手指,指向不遠處的羊男,毫不留情的指責道:“都是他,刻意挑撥我們雙方的關系,才讓矛盾變得如此的尖銳,他們還一路給我的船隊指引方向,如果不是因為這兩個家伙的背叛,您的小島以及您的島民,根本不會受到任何驚嚇,我們雙方也根本不會爆發如此激烈的沖突?!?
卓格毫不客氣的指責著,眼底重新泛起狡詐刻毒的光芒,他不清楚面前兩人實際的關系,但是,只要能成功挑起眼前少女的怒火,他便擁有了一線機會,一線求得生機的寶貴機會!
可惜,面前的少女,太過沉穩,自始至終,都沒有因為他的話語產生任何的情緒變化。
不過,他的誅心直言終究還是發揮了效果,一側的羊男少年,率先被激怒了。他直接打斷了卓格的話,尖聲道:“你在撒謊,是因為你的逼迫,我的哥哥才不得不這樣做,如果不是因為你……”
“我的逼迫?”卓格聞言,挑了挑眉嗤笑道:“好吧,或許我跟你的族群確實發生了一些不愉快,不過,這恐怕并不能成為你們禍水東引的理由,畢竟,如果不是你親愛的兄長主動提醒,我可能永遠不會進入這座小島周邊的海域,冒犯到眼前這位尊貴的小姐?!弊扛窬o緊盯著珀克,寸步不讓的道,他的話,帶著鮮明的挑撥,如果此刻站在這里的不是艾麗,而是別人,經歷了剛剛險象環生的小島救援,恐怕真的要跟面前的羊男生出嫌隙。
不夠很可惜,卓格此刻面對的是艾麗,她之所以帶著羊男出現在這里,并不是為了對峙或者評判對錯,她所需要的,僅僅是用眼前這個兇殘的家伙,挑起珀克最為強烈的情緒而已,現在看來,囚籠中的“工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出色,三言兩語,便將珀克的情緒輕易挑動了起來,而隨著情緒一起升騰的,是他頭頂那些半透明的幾乎無法被人察覺的絲狀物。
艾麗目光灼灼,在她目光的注視下,被強烈的情緒裹夾的珀克重新陷入了痛苦和絕望之中,剛剛涌起了些許希望,轉瞬間,便被眼前海盜的三言兩語輕易擊碎,或許,他的預想太過美妙,或許,他們根本無法得到小島主人的原諒!
無數的負面情緒混合成了一股奇異的力量,被頭頂無形的絲狀物輕輕收斂到了一起。
珀克只覺得額頭一陣昏沉,似乎有什么,因為他強烈的情緒變化,而被飛快地生發出來,艾麗一直觀察著珀克的變化,當看到那透明的絲線開始如同植物一般瘋漲,不由得眼神一亮,她緊緊盯著那無形的半透明絲線,眼底變得幽深起來,暗淡的紅色,在她眼中緩緩出現,而那原本透明的絲線,開始變得語法啊具象,剛剛只是虛弱的徘徊在珀克頭頂周圍,萬分微弱的靈體,此刻,因為他強烈的憤怒與不甘,驟然變得清晰了起來!
留意倒艾麗視線的珀克,終于察覺到了頭頂的異樣,他緩緩地抬頭,隨后愕然的發現,自己頭頂之上,一團白色的物質,正在慢慢凝結成型,當那形象不斷地被細化,珀克忍不住低呼了一聲,他再也無法轉開目光,只能直直的盯著頭頂,在他的視線里,這片在樹蔭之下,他的頭頂之上,緩緩地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只是一個半身像,但珀克一眼便認出了他來,那是他的哥哥,他剛剛死去的哥哥!
一瞬間,眼淚再也止不住,豆大的淚珠,順著珀克的眼角不斷地墜落下來,他整整的看著那片虛影,嗚咽的說不出話來。
那半身的影像,仿佛有所感覺一般俯身看向他,他因為珀克情緒的催發而逐漸豐滿成型,此刻,也開始隨著珀克的情緒變化而發生改變,原本,那半身的影響充滿憤怒,暴烈的怒火人,讓卷曲的頭發都蓬發了起來,但此刻,當珀克逐漸被哀傷的情緒裹夾,哭出聲來,那虛影也跟著悲傷起來,他蓬法的頭發因為萎靡的情緒而皺縮起來,閉合的雙眼和緊抿著的唇角,讓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蘊含著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