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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爾說著，輕輕拍了拍手掌，他身側兩名兵士隨后從小船上拿出了這次的物資：“三十袋灰谷，一袋鹽巴，以及足量的清水，”蘇爾指著眼前這些簡陋的物資興致勃勃的介紹道：“當然，除了這些，我的主人還額外給您準備了一疊稿紙以及等量的墨水，她特地叮囑過我，您在書寫悔愧之言的時候，原本的紙張一定不夠用，一份額外的準備必不可少?！闭f著，他從隨從的手里接過一整盒筆直，親手遞到了艾麗眼前。

看著那直懟到眼前的木盒，艾麗終于忍不住抬起頭來，盯著眼前款款而談的男人，神色莫名，后者對于她的視線不以為意，面色坦然地繼續道：“不要這樣看我，畢竟，這些已經是足夠慷慨，您要知道，在那些低賤的窮人家庭，三個月也未必能吃到一整袋灰谷，而你們只有四個人，就擁有整整三十袋，”

他口中說著羞辱之言，將眼前失勢的少女跟那些最為低賤的貧苦賤民放到一起作對比，眼神絲毫不放過少女的神色變化，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欣賞少女眼中郁怒不甘的神色了，而那孱弱的少女似乎被嚇傻了，在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后便低垂下眼眸，再不肯給他一絲反饋，

蘇爾眼眸微瞇，只道自己的話還不夠狠厲，繼續加碼道：“當然，還有一個十分不幸的消息，需要告知您，在這次運送物資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不會再有押送船來到這片海域了，準確的說，在您服刑的未來十年間，這將是最后一次物資的供應！”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伴著女仆極不莊重的低呼聲，蘇爾終于如愿的看到了少女的情緒變化，后者猛地抬頭朝自己看過來，眼底滿是驚愕不信，蘇爾欣賞著她的情緒波動，不在意的聳了聳肩道：“您剛剛應該也看到了，可怕的怪物開始在這片遠海肆虐，帝國遠海洶涌的海潮期將要來臨，主祭大人預測，這次海潮期的退潮之日將在十年之后，出于對兵士們安全的考量，帝國將不再回派遣船只運送囚徒來到這片遠海，而給到這片海域的物資供應，自然也就中斷了。

“那原本在囚徒島上服刑的那些囚徒呢？難道要任憑他們在島上自生自滅嗎？”艾麗緊盯著蘇爾道，突兀的發問道。

有關那座囚徒島，艾麗曾從上一位押送管和旁人的談話中聽到過只言片語，那座島嶼是一片天然礦區，除了礦石之外，沒有任何額外的產出，島嶼上幾乎寸草不生，只能依靠帝國每月的物資供應，如果這條物資運輸線突然斷絕，她這里固然會陷入困境，那座小島上的囚徒，更是會遭遇滅頂之災。

騎士長顯然沒料到她會有這樣一問，吃驚了挑了挑眉，但還是回答道：“我們自然不會讓囚徒們滯留孤島，雖然他們都是身負罪行的人，但仁慈的光明之主不會放棄這些迷途的羔羊，”蘇爾嫻熟的說出了一句光明教典上的箴言，隨后道：“主祭大人在聽說這件事后，出于對這片海域囚徒們的憐憫，特別跟陛下求情，以教會的名義額外簽署了一批特赦令，赦免了一批刑期較短的囚徒，讓他們能夠跟船回到大陸重獲自由，這次的隨船祭祀手中，就帶著這批珍貴的特赦函件，那座囚徒島上，除了一些罪大惡極無從赦免的重型犯，其他囚徒都將被接回。

他說到這里，似乎終于想明白了某種關竅，玩味的看向艾麗，意味深長的搖頭道：“但很可惜，這批特赦的名單里并沒有您，我的小姐，因為國王陛下的命令，您將不能被赦免，只能和那些滯留囚徒島的重刑犯們一樣，在這片海域上掙扎求存！”他毫不留情的道，只為了徹底擊碎少女的心理防線，可惜，他面前纖弱的少女依舊神情淡淡。

“十年的時間，三十袋灰谷恐怕并不夠生存，我想，我的母親大人和您尊貴的主人，本意是讓我在這座孤島上好好懺悔，而不是讓我餓死在這里吧？”少女直直的看向他，黑亮的眸子冷淡而沉靜，凝定的等待著他的回復。

艾麗的問話騎士長讓窒了窒，但他很快回過神來，滿不在乎的道：“很可惜，我帶來的物資只有這么多，主人的意志我無從揣測，也許，主人期待您在這座小島上自力更生，耕種自足也說不定，聽說這些灰谷既是口糧也是種子，隨便撒到地上就可以成熟，這里足足有三十袋這么多，拿出其中一半，略微耕種一下，應該就不會為食物擔憂了，”

他異常輕巧的說著毫無根據的種植技巧，視線掃過腳邊那幾十袋灰撲撲的灰谷轉眼看向了一次的仆人們，續道：“何況，相較于那些滯留囚徒島的重型犯們，您還是幸運的多，畢竟，您還有幾名忠實的仆人，繁重的耕種工作，甚至不用親自動手，”

他這般說著，如愿的從仆從們的眼底看到了震驚與絕望，看著面色難看的男仆和陷入崩潰的女仆，蘇爾面上的笑意變深了許多，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看到的！這些“忠誠”的仆從們心底的怨憤已經徹底被他挑起，漫長的十年時間將要在這座孤島上空耗，還被斷絕了一切物資供應，他們將會如何對待這個讓他們遭遇這一切的主人呢？他真的很想知道。

惡意在面上一閃而過，蘇爾的目光最終轉向艾麗，作為這余興節目的最后一幕，他當然要留到最后，可惜，他終究還是失望了，面前的少女在聽到這一切后，依舊是一臉沉靜，她察覺到他的注視，沉默的回望過來，那目光凝定而冷淡，和記憶力里那個遇事便會慌張無措的天真少女相去甚遠，一個月的時間，對一個人有著這么大的影響，疑問在心底升起，蘇爾不及仔細思索，便停這眼前的少女淡然開口道：“就如您剛剛所說，需要留在這片海域的，只有重刑犯和我這個不能被赦免的囚徒而已，我的仆人們并沒有犯錯，能否祈求您，帶著他們，回到陸地上呢？”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氣氛一時沉靜下來，瑪莎和喬納特全都震驚的看向艾麗，萬萬料想不到，艾麗一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有關他們，她并沒有如他們想象中那樣，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拘住他們的自由，反倒是真心的在關心他們的安危，想要趁這個機會替他們求情，放他們重回大陸。

蘇爾同樣沒有預料到自己聽到的，竟然是這樣一番請求，沒有替自己求情，更沒有祈求更多物資，眼前少女唯一的要求，竟然是釋放自己的幾名仆從。

而對方似乎被他吃驚的模樣取悅了，勾了勾唇角悠然道：“當然，如果您無權做這個決定，那么請允許我請求船上的祭祀大人，想來，仁慈的光明教徒，不會介意，隨船多載幾名無辜的仆人?！?

她仿佛已經做出了決定，語調不見絲毫遲疑，仿佛只要蘇爾開口拒絕，就要立刻登船面見祭司大人的模樣，倒讓蘇爾不好一口回絕了。

一時間，瑪莎面上滿是悔愧，就連喬納特面上也有些訕訕，剛剛因為蘇爾的幾句撩撥，心底升起的對艾麗的怨懟，在此刻消散的一干二凈，他們的小姐永遠是那么單純善良，在這樣的時刻，仍舊在為他們著想！

蘇爾敏銳的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他銳利的目光先是掃過安定下來的仆從們，最終落到了身前的少女身上，后者正平靜的看向他，烏黑的眼珠里似有淡淡的紅芒，鋒利而冷冽，察覺到他目光中的深意，她牽了牽嘴角帶著似有若無的笑，仿佛在無聲的告訴他，沒錯，就是他想象的那樣，她就是在用這種方式考驗自己的仆從們，不夠忠實的仆人，她還不愿意要呢！

第29章 chapter29

在看到蘇爾那一刻，艾麗就知道，自己陷入了另一種麻煩里，并不是自己最初所擔心的，因為力量來源而引起的來自光明教會的猜忌，這麻煩是原身所帶來的。

在原主遠離帝-都是非圈后，那來自加害者的惡意并沒有隨之遠去，反倒如跗骨之俎般，一路追到了這座遠境孤島上！

受記憶所限，艾麗對這位面容英俊的騎士記憶很模糊，僅限于那繁華殿宇內的一道人形布景，如果不是因為這布景恰好出現在伊蒂斯身后，艾麗甚至不會在第一時間想起他來，好在，后者對于她的了解同樣十分有限，并沒有因為她行止的不同，而看出她其實換了芯子。

艾麗對于蘇爾口中所述的困境并不感到畏懼，她的小島需要隱秘的發展，沒有補給船每月一次的巡視她求之不得，海中潛藏的危險她同樣不覺得困擾，畢竟，她現在的觸角根本延伸不到海里，只要不入水，再可怕的海怪都傷害不了她，真正引動艾麗心緒的，是蘇爾對于仆從們的挑撥，在后者飽含惡意的細數下，三位仆從的反應不一，不甘恐懼絕望以及對她的怨憤，那被蘇爾看在眼里的情緒變化，同樣被艾麗敏銳的察覺到了。

艾麗將目光投向了她的三位仆人，下船第一天感受到的不安再度襲來，絕望的情緒在蔓延，不同于上一次，仆從們滿懷畏懼，卻找不到宣泄的途徑，這一次，他們將全部的憤怒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恰如蘇爾所言，他們這一次的遭遇，全都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為她獲罪流放，他們也不會困守孤島，面臨斷絕水食的絕境！

艾麗自然不能放任這種情緒蔓延，她截斷了蘇爾的話頭，說出了他絕對料想不到的發言，沒錯！在有系統加持成功建立繁育巢穴的現在，仆從對于艾麗并不是必須的，一群在契約限定下對她言聽計從的深淵使魔遠好過三個心懷怨懟的仆從，蘇爾的恐嚇嚇不到她，任何一條都不能成為她真正的威脅。

既然留不住，不如放其歸去，內心有恃無恐，艾麗看向蘇爾的目光自然平淡無波，因為無所求，她掐滅隱患的一番發言便格外的寬容大度。

艾麗在說話的那一刻，是真心實意的想讓這三名還算忠實的仆從遠離這片是非之地的。但她的心路歷程旁人顯然無從了解，隨著艾麗的話音落下，緊繃的氣氛消散無蹤，所有人都震驚的看向她，而這番發言也很快收獲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見一個高壯的身影從人群后走到人前來，瞬間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毛恩！

隨行的兵士看著那超出兩米的龐大身形，警覺的摸向了腰間的武器，蘇爾同樣冷然的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并沒有像隨行的兵士那樣緊張失態，身經百戰的騎士長敏銳的察覺到了眼前的男人的外厲內荏，光看他虛浮的腳步和佝僂的身形就能察覺到他應該受了沉重的外傷，不過是外形看著駭人，實則不足為懼。

心中做出了這樣的判定，騎士長的面上變顯得給外從容淡定，而他鎮定的態度很快影響了一旁的兵士，他們學著騎士長的樣子，垂手而立，只警覺地看向壯漢，防備他接下里的舉動，

隨著兩名兵士冷靜下來，那駭人的大個子，也終于拖動著沉重的步伐，來到了艾麗眼前。

艾麗的視線直直的看向毛恩，這憨直的大個子，絲毫沒有察覺到周遭詭譎的氣氛涌動，他目標明確的來到艾麗跟前，乖順的跪伏在地，抬頭看向艾麗，囁嚅的想要說些什么。

艾麗并不意外他的出現，仿佛知曉他的急切，艾麗看向他的目光，帶著一絲鼓勵。

“主，主人……毛恩在這里守護主人……毛恩不回去！”他磕磕巴巴的說著，用混論的語序艱難的表達著自己的意愿，一邊說一邊殷切的看向艾麗，一雙怪眼寫滿了懇求，像是一只害怕被丟棄的大狗，艾麗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他堅韌濃密的頭發，從善如流的道：“當然，如果是真心想要留在這座小島上跟我共渡難關，我也將獻上最誠摯的謝意?！?

艾麗說著，安撫的看向另外兩名神情復雜的仆從，她并不過分贊揚毛恩的堅持，只為了不給另外兩名仆人太多壓力，畢竟，這事關未來的選擇，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出的。

而不等另外兩名仆從說話，一個刺耳的聲音先一步-插-了進來。

“真是讓人感動的主仆情誼，用來收買人心當真再好不過?！碧K爾拍了拍手掌，語帶諷刺的說道，他的目光同樣看向另外兩名仆從，眼底滿是興味：“不過，一時的感動還是不能當飯吃，在一座遠離大陸的小島上囚居十年，周邊只有不可名狀的怪物，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體驗，你們仁慈的主人已經決定放逐你們，我也會在回程后，跟勛爵夫人好好解釋，這可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你們可要好好抉擇?！?

他居高臨下的看向另外兩名仆從，仿佛并不覺得他們會有另外的選擇，畢竟，跟那蠢笨又虛弱的大個子比起來，這兩名心智健全的仆從要精明許多，是人便會有私心，在面臨困境的時候，也會更多的為自己考量，而事情的發展果然沒有超出蘇爾的預期，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兩名仆從的神色全都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顯然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已經太老了，十年的時間，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活著回到家鄉，小姐，我想跟船回去……”喬納特語調艱難的說道，他根本不敢跟艾麗對視，低著頭看著手中的氈帽，一副萬分羞愧的模樣。

“你的顧慮我聽到了，不要感到愧疚，這本就是人之常情，”艾麗了然的點了點頭，隨后道：“我準許你的請求?！?

喬納特的選擇本就在艾麗的預料之中，畢竟，魔女之書上，他的滿意度一直以來就是最低的，即便之后隨著小島升級，居住條件有所改善，他的滿意度依舊沒有太多提升，想來，相較于一座荒僻的小島，還是安穩的陸地更符合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對于未來的期許。

鄭重的回復了喬納特的請求，艾麗隨即轉眼看向身側的瑪莎，胖墩墩的廚娘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復雜神色，她本是最親近艾麗的，一直以來，說話做事也十分直白，但這一次，擺在面前的難題讓她沒辦法像平日里那般果斷，蘇爾的話，讓瑪莎原本美好的設想完全破滅，她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小姐并不會像她最初所想的那樣，輕易的結束囚禁生活重回首都社交圈，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將繼續待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小島上。

那長達十年的刑期，本就讓人難以忍受，更別提斷絕了水食的供給，周遭還被怪物環繞了，在瑪莎看來，這根本就是到了絕境，也讓她不由自主的心生退意。

對上少女澄澈的眼眸，瑪莎張了張嘴，想要重復喬納特剛剛所說的話，但離去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