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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靖帝膝下現放著兩個皇子,晉王固然有賢名,卻沒什么建樹,看平常舉止,對朝政也不甚上心。倒是韓玠辛勞,以攝政王的身份總理朝堂事務,于六部三司都極熟悉,更難得的是有射殺南苑王、平定雁鳴關戰事之功勞,論才能功勛皆可服眾。是以在大多數人眼中,韓玠登基,幾乎是眾望所歸。
傅太后當然是個例外。
她是隆慶皇帝的母親,即便平常瘋瘋癲癲不怎么能踏出昭陽宮,那也是閉宮靜養而非禁足,今日的喪禮上,她自然不能缺席。或許是心頭渴求強烈,壓住了潛藏于心的恐懼,今日她竟然也沒怎么發作,安安穩穩的撐到了現在。
金德是隆慶小皇帝跟前的司禮監掌印大太監,待眾人叩拜完畢,正想著請韓玠上去,那頭傅太后已經挪步上前,搶個先機。她的面色一如既往的蒼白,強自鎮定,目光掃過底下眾宗親和重臣,開口說了兩句客套話后便婉轉奔向正題。說了幾句,覺得心虛,便又抬眉看向人群中的岐王和晉王。
因宗親之中,韓玠以攝政王的身份站得靠前,傅太后這一抬頭時,恰恰與韓玠的目光對視,便是一陣莫名的心慌,旋即挪開目光,直奔岐王。
可惜岐王并未如預料般看向她。
再看向晉王,那位滿面哀戚,更沒功夫理會她。
傅太后掌心濕膩,揪緊了衣裳,強自支撐下去,“……先帝在時,常夸晉王才能卓著,賢良仁善,明宗皇帝在時……”絮絮叨叨的一通話,無非是說晉王賢名仁慈,得前面兩位皇帝看重,合該繼位等等。可惜她自瘋癲后大不如前,即便這長篇大論是先前就想好了的,說出來也不怎么連貫,她越說越緊張,瘋癲日久的腦子愈發混沌,最后求救似的看向了晉王。
這回晉王理會她了,目光一觸之后,緩緩挪開。
“臣弟慚愧,雖忝居王位,未能為先帝盡孝,未能為大行皇帝輔國理政,如何當得賢良二字。論才能、論德行,信王兄為輔佐大行皇帝鞠躬盡瘁,立下赫赫功勞,朝野上下,無人能及。”他稍稍側身,像是對在場所有人說的,“臣弟自愧平庸,實不敢當此謬贊。”
傅太后的臉猛然變得慘白。
眾目睽睽之下,最后一絲幻想被擊得粉碎,她即便費心安排,晉王自愿退出,她能如何?況原先曾露過口風的岐王巋然不動,先前假意答應的晉王在此時釜底抽薪,那么她所安排的一切,她的垂死掙扎……連日來的期待與幻想化為泡影,那種熟悉的無措與驚恐又鋪天蓋地的席卷過來,傅太后瞧著底下滿目縞素,不小心又對上了韓玠的眼睛。
他的臉上沒太多表情,只是冷淡的看著她,那眼神似是嘲諷,似是不屑……
傅太后理不清那么多了,腦子要爆炸了似的,整個人都在顫抖,渾身上下像是冒起了虛汗,令她連站都站不穩。天旋地轉,她費盡心力的掙扎,在此時顯得可笑。倒下去的那一瞬間,傅太后的目光恍惚掃過一些熟悉的面孔,看到她們眼中的嘲諷,怪異又諷刺的看著她,仿佛她是戲臺上自獻其丑的傻子。
韓玠依舊站得筆直,甚至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太后傷心太過,鳳體違和,宣太醫。”他沉聲說。
五日之后,韓玠登基。
登基大典與去年沒什么不同。又是三月的艷陽天氣,宮城上下皆被明媚的陽光籠罩,檐頭瓦上,熠熠生輝。經過沖洗的漢白玉階不染纖塵,丹陛之上游龍飛舞,群臣列于階下,韓玠一步步走上去,腳步堅定。
去年這個時候,他牽著思安的手,將他送至皇位。一年光陰折轉,那個孩子不再懼怕空蕩肅穆的乾清殿,卻終究沒能抵過身體的拖累。
“信王叔,將來我長大了,一定會是個明君!”
“信王叔,皇爺爺說了,為人君者,不能怕吃苦,要讀更多的書,做更多的好事,才對得起這朝堂天下!”
“信王叔……”
“信王叔……”
那個孩子曾在這明黃龍椅上畏懼惶惑,曾在這龍椅上孤獨無依,也曾在這龍椅上端坐,借著他給的膽氣,頒下一道道圣旨——如果身體再健朗一些,將來的他,必定會是個好君王。
韓玠手指拂過龍椅,端端正正的坐下。
陽光鋪滿了皇城,殿外的漢白玉階和護欄邊是整整齊齊的禁軍守衛,朝臣們跪列兩側,往外是韓玠所熟悉的宮宇樓闕,巍峨而肅穆,那檐頭的明黃琉璃瓦映照著陽光,稍稍刺眼。群臣叩拜,韓玠朗然開口,頒下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例行的為大行皇帝上謚號,封皇后,尊太妃。
待得小皇帝的喪禮完畢,已是四月了。
去年因元靖帝駕崩和雁鳴關戰事而推遲的春試被列上議程,韓玠對這些事算是駕輕就熟,從攝政王到皇帝,除了身份轉變之外,做的事情卻仿佛沒有太大的變化。
倒是謝璇不大適應。
從信王府搬進皇宮,諸般事務都有些陌生。她以前不怎么擇床,這回卻不知怎么的嬌氣了起來,連著兩三天都沒能睡得安穩,只能在晌午時補眠。從王妃到皇后,手上又多了許多事務,難免要費些神思——好在有婉太皇太妃在旁邊幫忙,大小事宜經她詳細一說,倒是全都捋順了,能讓她安心歇覺。
韓玠議完事回來時正是晌午,四月的天氣漸漸暖熱,謝璇已經用完了午膳,由芳洲扶著散步完了,正在午睡。
他今兒在朝堂上事情不多,將前陣子積壓的事情全都理完了,只覺得無事一身輕,瞧著謝璇那恬淡睡容,自己也犯困起來,便也蹭上去,同謝璇一道午睡。
等真的躺在了榻上,卻又睜著眼睛睡不著,他將手搭在謝璇的腰間,摸到那漸漸消瘦下去的腰腹時,十分心疼。其實自打生了昭兒和盈盈之后,謝璇已經豐滿了許多,該顯得身段兒全都顯出來,經月子里一養,更是豐腴了不少。
而這一個月勞心勞力,他忙著小皇帝的喪事和登基之初的諸般瑣事,兩個孩子就只能留給她,加之她身上事兒也不少,不知不覺之間,竟清減了這樣許多。韓玠嘆了口氣,湊過去在她額頭吻了一下,懷里的謝璇似被打擾了夢境,不滿的皺皺眉頭,卻往他懷里蹭了蹭。
“玉玠哥哥……”謝璇的手也環到了韓玠腰間,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你回來了?”
“嗯,今兒事情少,沒耽誤太多時間。”他的聲音中也有倦意。
“用午膳了么?”
“跟衛首輔他們議事,順便就用了。”韓玠的手掌在她腰間摩挲,“這些日子事情多了疏忽,才發現你瘦了不少,在宮里不習慣么?”
謝璇湊在韓玠跟前,點了點頭,“自打生下這一對寶貝,就比從前更少眠了。夜里睡不著,白天就沒心思用飯,你又那么忙……”自小皇帝駕崩以來,兩人已有許久不曾行房,此時謝璇午睡才醒,心緒慵懶,便不自覺的撒嬌起來,往韓玠唇邊湊了湊,“待會你再陪我用些點心。”
“好。”韓玠趁勢吃了一嘴豆腐。
“這宮里太空蕩了。”謝璇枕著韓玠的胳膊,閉了眼睛喃喃,“先前那幾位妃嬪移居別宮,幾位太皇太妃也不怎么出門,好多宮室都空著,出門去除了找幾個長輩,反倒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從前她若覺得悶了,出門就能找溫百草,或是去找謝珺等姐妹,或是去城外游山玩水,乃至坐車到街市走一圈,也能散散心。
如今倒好了,四四方方的宮城,走來走去全是一樣的宮殿長廊,想散心都沒多少地方可去。
“過兩天請你姐姐她們進來一次吧。”韓玠低頭,征詢她的意思。
“可以么?”
“嗯,宮中諸事已定,外頭有我,你可以安心做皇后了。”韓玠翻身起來,拿手臂撐著頭,居高臨下的瞧著謝璇,“其實做皇后也不難,事情挑幾個得力的女官分下去,也無需費心,你呢,照顧好兩個孩子就好。若是覺得悶,也能來書房找我,正好一起解悶。”
“我怕打擾你,”謝璇的手臂吊在他脖頸間,“新官兒上任都有一堆事情理不清,更何況你是個皇帝。玉玠哥哥,我倒現在都還覺得恍惚呢,怎么忽然就成了皇后。有時候半夜醒來瞧著這寢殿也覺得陌生,要不是身邊有你,我都懷疑是跑錯地方了。”
“習慣就好,有我在。”韓玠低頭,吻住了謝璇的唇。
纏綿又溫柔的吻,稍稍安撫了謝璇的心緒,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漸漸散了,才道:“嗯,有你在身邊,哪兒都是一樣的。”——不管是前世的靖寧侯府,此生的信王府,乃至這座威儀皇城,有韓玠在,心里便能踏實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