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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傅太后便笑道:“信王妃也沒想到吧?晉王居然回來了。”她雖在太后之位,待謝璇這個攝政王妃卻也熱情周到,“別吃驚了,你還懷著身子,快先坐下。”
“多謝太后。”謝璇行禮,在芳洲的攙扶下入了座位。
人算是到齊了,睿親王顫巍巍的走至中間,朝上首的隆慶小皇帝和傅太后行禮,緩緩開口,“想來諸位還記得元靖三十四年的事情,彼時惟良得先帝器重,前往玄真觀……”他將當年的事情簡略說了,老人家當年跟元靖帝頗有點感情,對于這個性格溫潤的皇子也頗為愛護,此時渾濁的目光里有些懷念與痛惜,“……當時只道天不佑惟良,誰知六年輾轉,惟良還能有歸來之日!”
旁人倒還沒什么,上首的玉太皇太妃卻被老人家這一番話說得觸動,目光定定的鎖在兒子身上,悲傷與欣喜交加,不時的拿娟帕擦拭淚花。
晉王亦跪在地上,將這些年的經歷大致說了——那日摔下玄真觀后的山崖,他被猛獸叼走,卻又為獵戶所救。彼時他才猜透越王的險惡用心,為求自保,隱姓埋名出了京城,一躲就是六年。直至元靖帝駕崩時,才不舍父子之情,千里迢迢的趕回京城。這些年為人子、為人臣,他非但未能為君父分憂,反而令元靖帝和太皇太妃擔憂,實屬不忠不孝,還請太皇太妃降罪云云。
母子數年相隔,這些話說出來情真意切,令聞者動容。
玉貴妃這么多年總以靜雅從容示人,至此時終于按捺不住,幾乎哭出聲來。
宗人令在眼角的褶子上抹了一把,開口為晉王分辨——當年的越王有多么狠毒,在座眾人都是知道的。就連東宮里的太子都被他拉到了大獄之中,年紀幼弱的晉王為求自保而假死遠遁,也算是無可厚非。
滿殿的人各自拭淚,年幼的隆慶小皇帝不明所以,湊在傅太后身邊低聲問著什么。
待眾人安靜下來,小皇帝才開口了,“你就是晉皇叔?”
“皇上。”晉王對御座上的小皇帝行禮。
“皇爺爺好像說起過你,”小皇帝歪著腦袋,想了好半天才道:“皇爺爺說你是他最喜歡的兒子!嗯,他就是這樣說的。”像是為了篤定些,他這般自言自語,卻不知怎么的說岔了氣,便是一陣咳嗽。尋常人咳嗽時都拿茶水來潤喉,隆慶小皇帝這一咳嗽起來,傅太后卻慌忙取了隨身帶著的藥丸,背過眾人的目光悄悄塞到他的嘴里,混著茶水一同喂服。
皇帝可是目下最要緊的人了,這么一打岔,悲傷的情緒被沖散了些,傅太后又扶著小皇帝坐好了,道:“先帝還在時,時常懷念晉王,晉王的府邸也都還在,只是畢竟荒疏了許多年,未曾修繕。左右四方街上的那座王府空著還沒人住,不如晉王就在那里住一陣子,等王府修繕好了再搬過去?”
這原不是太后應當操心的事情,傅太后卻在此時提出來,難免叫人詫異——
四方街上的那座王府,正是平王府,自傅太后移居入宮后便空了下來。雖說小皇孫一直養在元靖帝身邊,那座平王府卻也能算是龍潛之邸,平常的灑掃打理,半點都不曾有疏忽,更因是皇帝幼時住處,工部還提議在修繕時抬高規制。
傅太后居然叫晉王暫時住在那里,可真是很大的臉面了。
晉王卻未有所動,只是道:“父皇在時,臣未能盡孝,駕崩時雖也遙祭,到底未能親至,心實哀戚。這半年里,臣又哪有心思在京城安居?請皇上允準,容臣前往泰陵,為父皇守陵。”
小皇帝還不大懂這里頭的門道,只是巴巴的看著傅太后,遂看向謝璇。
謝璇可不敢在這時候開口,只低頭去理衣袖,就聽宗人令道:“臣也認為,當容晉王前往守陵,以盡哀思。”
傅太后略有點尷尬,默不作聲了。
☆、第134章 134
出了乾元殿之后,謝璇并未立即回去。玉太皇太妃帶著晉王回了自己宮中,剩下的女眷各自歸去,婉太皇太妃便拉著謝璇的手,問她些孕中的事情——
元靖帝駕崩后留下了眾多后宮佳麗,除了三位貴妃和生育有皇子公主的寧妃、惠妃之外,其余妃嬪或是移居別宮,或是干脆被打發出宮給先帝守陵,整個后宮瞬間冷清了許多。
隆慶小皇帝當然沒什么妃嬪,平王留下的女眷們,傅氏自然成了太后,揀順眼的兩個封了太妃,余下的位份都不高。宮室空出來許多,皇上當初養在元靖帝身邊的時候也喜歡粘著婉貴妃,且傅太后一時半會兒動不了這位先帝的寵妃,是以婉太皇太妃也沒挪,依舊住在坤德宮里。
只是宮里才經了喪事,雖說新帝應有新氣象,坤德宮中畢竟比從前素凈了許多。
謝璇跟著婉太皇太妃入了殿中,瞧著里頭不少陳設都被撤去,不免訝異,“太皇太妃這是?”
“這稱呼聽著老氣,你還是叫我姑姑。”婉太皇太妃論輩分是當今圣上的祖母了,而謝綈卻只有三十五歲,宮里的上等脂粉保養著,正是豐腴多姿的時候,卻已然獨居深宮。謝綈每回聽著這稱呼都覺得傷感,便抿唇笑了笑,“都是謝家的人,現在先帝沒了,我這兒的講究便不像以前那樣多,叫姑姑反而顯得親近。”
“那就叫姑姑。”謝璇從善如流,目光落在墻邊的多寶閣上。
謝綈便道:“那里頭許多東西都是先帝賞賜的,成日家擺著反而叫人傷感,便叫人收在錦盒里了。璇璇——”她牽著謝璇的手走到內間,等宮人奉茶之后便將她們揮退,“今兒太后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哪能不明白呢?”謝璇哂笑了一下,“從前傅家還得先帝器重的時候,她們就想著奪了咱們的權,沒少費心思。如今皇上年幼,咱們王爺攝政,威望也日漸隆盛,還打壓著傅家不給出頭,太后心里自然不舒服。好容易盼回了另一個皇叔,她自然是想另謀出路了。然而她這也是病急亂投醫,晉王當年是為躲避朝堂是非而死遁,難道如今就肯攪進渾水里了?”
謝綈道:“畢竟五年未見,如今晉王是什么性子,誰也吃不準。況且晉王早年頗有賢良的名聲,文臣們大多信服,難保不會被人利用了謀反。你可不能掉以輕心,該防備的,還是當防備。”
她便是這個性子,在宮廷中這么多年,凡事半點紕漏都不肯出的。
謝璇點頭道:“姑姑的話我明白。這段時間晉王守陵,傅太后還管不到那么遠,我也會留意,等咱們王爺回來了,他兄弟二人見個面,許多事便能看透。”
“攝政王的位子不好坐,不成功便成仁。你們啊,還是該早作打算。”
謝璇裝作沒聽懂的樣子,只是道:“姑姑的話,璇璇記著了。”
謝綈也不知她是不是真的沒聽懂,然而這種誅心的話卻不能在宮里說得太明白,既然人家暫時沒這個意思,只好作罷,轉而又關心起謝璇腹中的胎兒。
晉王當晚就啟程前往泰陵,卻托高誠轉達了一句話——當年能僥幸保住性命,全賴韓玠和謝璇相助,這么多年在外過得安穩,也仰仗信王的照顧,活命之恩終身不忘,也請謝璇不必將今日乾元殿里的事放在心上。
謝璇聽罷,也只一笑。
晉王歸來的消息傳出去后,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于信王府而言,倒是沒有太大的影響——韓玠出征在外,即便衛忠敏等人驚詫之下詢問韓玠的意思,也只會向那邊聯絡,不會貿然來驚動謝璇。
倒是韓采衣得到晉王的信兒之后,高高興興的往信王府跑了一趟——從此后她不必再磨破嘴皮子請韓夫人允許她出京遠游,倒免了許多麻煩。
謝璇聽了忍俊不禁,“怎么,你都快十八了,你娘還許你這樣胡鬧?”
“這哪叫胡鬧?你且等著瞧吧。”韓采衣摩拳擦掌的模樣。
謝璇抿唇而笑。晉王性格溫潤,卻又過于安靜,若是跟韓采衣這么個活潑的姑娘湊在一起,兩個人說不定還真能過得有滋有味。
這一天被韓采衣鬧得笑個不住,晚飯后去韓玠的書房聽罷齊忠的稟報,回明光院后便早早歇了。
誰知道竟又夢見了韓玠。
似乎還是那片廣袤的荒原,寒冬的雪積得足能沒過小腿的腿腹,冷風呼呼的刮著,漫天漫地都是雪沫子。韓玠單人獨騎,像是穿著鎧甲,正在雪地里狂奔。夢境里明明只有風雪和韓玠,謝璇卻覺得周圍全是追兵似的,發急的想讓韓玠跑得更快,更快,直到——
他忽然歪了身子,栽倒在地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