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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話,謝璇的臉愈發紅透,好半天才斷續道:“我等你……回來。”
韓玠是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時離開的,彼時謝璇還在熟睡。待她一夢醒來,外頭早已大亮,叫來芳洲一問,才知道韓玠已經走了。
她也不急著起身洗漱,只是抱著被子怔怔的坐著。
昨夜的溫存依偎依舊清晰的印刻在腦海里,比之更清晰的,是那已經許久未曾出現的夢——夢里她還是靖寧侯府的少夫人,站在城樓上送韓玠出去,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上,她卻仿佛能飛過去似的,跟著他一路向北,竟看到了雁鳴關外的那方天地。真的像韓玠所說的那樣,荒涼又廣袤,夢里萬象變幻,仿佛能看到高飛的雄鷹,看到帶甲操練的士兵,她在夢里跟著韓玠騎馬疾馳,他將她擁在懷里,顛簸的風景中,就連掠面而過的涼風都是真實的。
甚至他的體溫,也是熟悉的溫熱,她貪戀的依偎,卻發覺那暖熱漸漸低了。
轉過頭時就見韓玠渾身是血,傷口處的甲衣都已破碎,一支箭自他后背穿心而過,將烏沉帶血的鐵器翹在她面前。周圍像是有很多的士兵圍著,她手里不知哪里來的劍,也跟著韓玠四處亂砍,眼睛里似乎只有血霧,她看到韓玠拼盡力氣之后墜落馬下,被周圍士兵的長矛刺穿。
謝璇嘶聲的哭著,卻沒有聲音,她想跑到韓玠身邊去,卻總都沒法觸及。
疲憊而痛心的夢,像是揪走了身上所有的力氣,直至此時怔怔的坐在榻上,謝璇猶自覺得后怕。夢境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只有夢里的情緒是真切的,她悄悄的握緊了錦被,安慰自己這只是個夢。
狂跳的心漸漸穩了下來,謝璇洗漱后匆匆用了早飯,往皇宮趕去。
韓玠出征時挑了幾位將士隨行,要先入宮拜見皇上,再由首輔率眾臣在皇宮外相送。
謝璇趕過去的時候隊伍已經走了,百官都散盡,只有衛忠敏緩緩的往宮里走——內閣的衙署在宮城里面,這段日子他幾乎是跟韓玠一樣,每日忙到深夜,就差卷鋪蓋住在衙署。謝璇將馬車停在護城河邊上,兩側的楊柳已然抽了細長的枝葉,輕盈的掠過水面。心里只覺得空洞洞的,很不踏實。
回到明光院的時候,謝璇的面色依舊很不好看,緊抿著唇坐在窗邊不發一語。
芳洲有些擔心,挪步上前跪在地上,十分的愧疚,“奴婢該死,王爺出門前吩咐不許打攪王妃,奴婢才沒敢驚擾。沒想到竟累得王妃誤了時辰,請王妃降罪。”她深深的跪拜下去,目光還落在謝璇臉上,滿是擔憂。
好半天沒等到回答,芳洲瞧著自家王妃那緊緊捏著衣袖的手,還是勸道:“王妃如今懷著身子,萬不可自苦。奴婢若有不是,王妃盡管責罰……”
“不怪你。”謝璇忽然開口了,手指悄悄的松開,低聲道:“只是想起些從前的事情,有點出神而已。吩咐人晌午時做得清淡些,我要歇午覺,外面的事還是跟上次一樣,你出去給齊忠傳話,后晌我要見他。”
扭頭見芳洲滿面擔憂,謝璇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走吧,陪我去后院走走。”
朝政上的事就連傅太后都不能插手,她更是無從置喙。如今最要緊的便是養好胎兒,將這后宅安定了,也給韓玠免去后顧之憂。這一圈兒走得有點累,回來后用完飯再消消食,午覺竟睡得格外沉。后晌去書房見了齊忠,叫他加緊王府戍衛,又將王府長史宣來吩咐了府內外的事情,待得說罷,已經是黃昏了。
這一夜依舊寢不安枕,如是連著兩天,就連每日來請安的岳太醫都急了,“王妃近日憂思頗重,于胎兒很不好!”他是個老人家,須發都快花白了,雖是臣下,因韓玠待他格外禮重,漸漸的也愿意做些“犯言直諫”的事情,板著個臉勸道:“信王殿下才出了城,吩咐老成每五日便將王妃的脈案給他送過去,老臣若將這樣的脈案送過去,豈非惹殿下擔憂?”
謝璇有點不好意思,“只是這幾日寢不安枕罷了,太醫能否開個安神的藥?”
“王妃懷有身孕,用藥總得十分謹慎,與其以藥物安神,不如王妃多出去走走,郁氣散了,不去憂慮別事,自然睡得安穩。”岳太醫顫巍巍的站起身來,“還請王妃聽老臣一言!”
“多謝岳太醫。”謝璇隔著簾帳也能察覺老太醫的焦急,便道:“我會想法子排解。”
其實要排解,也無非就那么幾樣,看書聽曲賞風景而已。
謝璇近來為夢境困擾,自己也覺得該想法子透透氣,不能再囿于過往。
看書費神,并非首選,聽曲兒上謝璇并沒有太濃厚的興致,而且如今還是國喪之內,誰有那個膽子去碰絲竹管弦?況謝璇還是王妃,先帝僅有的兩個兒媳婦之一,總不能明目張膽的往郊外去賞風景,想來想去,索性派人去給謝珺遞了個話,邀她同去溫百草那里。
溫百草的住處離信王府很近,只是自打高誠與她成親之后,韓玠為了在元靖帝跟前避嫌,明著的來往少了許多。如今先帝駕崩,霞衣坊里的生意也冷清了許多,趁著這個空當,謝璇打算好生跟謝珺、溫百草而已商議往后的事情。
謝珺來得很快,一襲云霧煙羅衫下是柔絹曳地長裙,滿頭烏發以素凈的銀釵玉簪點綴,比之從前的打扮少了華麗貴氣,卻添了恬淡的意思。她的氣色很不錯,手邊還帶著許融,母子倆進了院子,許融見著謝璇的時候,遠遠就招呼,“姨姨!”
“融兒也來啦?”謝璇有點意外,坐在藤椅之間招手,“過來。”
四歲的許融蹬蹬蹬就跑上前來,好奇的盯著謝璇的小腹,“娘親說姨姨肚子里有小弟弟了,是真的嗎?”他這兒童言無忌,后頭謝珺上來同謝璇見禮,嗔道:“見了王妃先行禮,又忘了?”
許融果然想起來,退身往后就行禮。
謝璇想要阻止時,謝珺已然道:“你就讓他乖乖行禮,如今正是養習慣的時候,不可松懈的。”她的目光落在謝璇臉上,能瞧見眉目間的郁郁,略微覺得吃驚,問道:“你這是怎么了?”
“近來總是睡得不好,所以出來走走。”謝璇并未隱瞞,拉著謝珺坐在身邊,往屋里指了指,“溫姐姐還在里面描今年要用到的花樣,不叫人打攪。姐姐答應我的可別忘了,這個鋪子還指著你呢。”
“忘不了。這一個月里忙了些,他去了鐵勒還未回來,所以事情多抽不開手,等他回來我就有精力了。還別說,從前沒接觸過生意,如今才知道,這里頭門道不少,也挺有意思。”謝珺微微一笑,湊在謝璇耳邊低聲道:“只是還不敢叫我們府上的老夫人知道。先前我稍微提了這個意思,她從不跟我發脾氣的人,那天卻撩了臉子。”
“許老夫人出身名門,怕是瞧不上謀蠅頭微利的事情。”
“可這蠅頭微利卻是不必可少的。你瞧如今北邊打仗,戶部為了籌錢糧,眉毛都要燒著了。前兒見著阿玖,她還說衛遠道整日的在衙署里忙碌,都恨不得把一塊銀子掰成兩塊兒來使。我管著府里家事的時候,各項開銷賬目都從我那兒過,才知道這家宅之大,外頭尊貴榮寵,若是沒有足夠的銀錢,許多事也還是會捉襟見肘。”
謝璇忍俊不禁,“姐姐這兒倒是感觸不少。先前我也跟澹兒提過這個意思,他也覺得很好。”
“說起來,我已許久沒見澹兒,他在國子監里還順遂?”
“春試推了一年,他也無可奈何,剛襲了爵位,府里還有一堆事情呢,去國子監的次數倒是少了。”
兩人說話之間,溫百草已經描完了花樣,帶著個花樣冊子出來。
她和高誠去年成婚,臘月里診出了身孕,如今已有六個多月,身子漸顯,行動卻依舊爽利。也不用人扶,捧著肚子穩穩當當的下了石階,同謝珺見禮過,便說起今年要用的花樣來——她過兩個月就要備產,等生下孩子的半年里高誠必定也不許他費神,是以及早準備,這段時間可也費了不少心思。
三個人都想做好衣坊,一直商議到黃昏時才罷。
待辭了溫百草出門,謝珺便道:“信王殿下這一出門,你這臉色就差起來了。養胎可不是這么養的,明兒我打算去看幾處宅院,不若勞煩王妃跟我走一遭?多走動走動,精神頭自然就有了。”
謝璇當然樂意,只是覺得詫異,“姐姐要買宅院了?”
“嗯。”謝珺牽著許融,微微一笑,“打算給自己置辦一處宅子。”
☆、第133章 133
次日謝璇如常起身,簡單梳洗過了,便只帶著芳洲、木葉及兩個韓玠留下的隨從出門。
謝珺選的宅院在外城,四進的院子帶個后花園,屋宇才翻新過,里頭的山石草木也都錯落有致。這宅院的主人原是戶部盧侍郎,現如今外放出去,院子空出來,便打算轉手賣了。盧侍郎膝下有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三歲,他又是朝堂上出了名的寵孩子,這宅院雖說占地不多,卻建了不少適合孩子們玩的亭臺,后院里養著的一窩兔子也沒法帶走,只能托付在留下的管家手里。
這一日謝珺依舊帶了許融過去,許融正是頑皮好動的年紀,等謝珺和謝璇入屋中去看的時候,便興沖沖的在院子里玩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