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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靖帝竟自露出點成功后的笑容,在那張日漸老態的臉上堆起了褶子。
“宣衛忠敏。”他朗聲吩咐,繼而朝底下的宗親們道:“今日請大家赴宴,便是要你們親眼看看這逆子的所作所為。朕無愧于他,是他辜負朕的期望,朕做出任何處置,都是他咎由自取!”
宗親們各自屏息,跪扶得更低。
韓玠在人群之中垂首,嘴角卻牽出諷刺的笑。
當年英明神武的帝王已然不再,如今的元靖帝在他看來簡直是可笑的——太子謀逆、越王謀逆,前者他苦苦遮掩,關于后者,他卻邀了所有宗親來見證,難道已不怕丟臉?
無非是心虛,才想證明而已!
否則太子忤逆、越王宮變,即便是子孫不肖,旁人大抵也難免揣測。
越王妃已經悠悠醒轉,有些木然的跟眾位宗親跪在兩側,越王因疼痛而清醒,被高誠鉗制著跪趴在御前,半點聲音都吐不出來。
衛忠敏手里拿著一封奏折,端端正正的跪在御前,“臣奉皇上之命,查越王結黨營私、貪賄舞弊……”奏折很長,從陳年舊事說到如今,其間有牽涉晉王的、廢太子的、郭舍的,加上這兩年越王得意后籠絡朝臣,樁樁件件都是證據確鑿。
只是洋洋灑灑千余字的奏章里,半個字都沒有提庸郡王。
隨后便是高誠的奏稟。青衣衛原本就有查案之職,今日他又同禁軍統領平了宮變,又羅列出了許多罪名。
末了,元靖帝高高在上的瞧著底下如螻蟻般趴著的越王,“朕一向厚待于你,你卻如此報答,衛忠敏和高誠所奏,皆已查實。”他看向宗人令,“朕沒有這樣的兒子,將他廢為庶民,闔府斬首。”
“皇上!”白發蒼蒼的宗人令膝行上前,“老臣知道越王所為十惡不赦,只是皇家子嗣單薄,還望皇上三思!”
“三思?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犯上忤逆,心懷不軌,你叫朕三思?”
宗人令已經有七十多歲了,見慣了朝堂起伏,也見證著元靖帝的兒子逐個失去兒子,他既是宗人令,自然要從宗務說起,“皇上子嗣單薄,若殺了越王,更非皇家繁榮之象。老臣懇請皇上三思,可將越王幽禁,從嚴論處。”
——從最初的晉王之死、到之后的太子自盡,乃至今日,元靖帝膝下總共就這么幾個兒子,一個個都殺了,只剩個半路認祖歸宗的韓玠和一向病弱的陳思安,那與斷子絕孫何異?
元靖帝冷哼,卻也再未執意論處。
他今日召眾宗親過來,無非是要證明越王的狼子野心,要如何論處,也不急在這一時。
元靖帝有些疲憊的起身,帶著已然站得雙腿麻木的兩位貴妃離去。
謝璇跟著韓玠默然出了太華殿,
沒有人開口說話,他們二人也閉口不語。原以為今日會有所波瀾,卻原來元靖帝早已有了安排,其中許多事情,更是韓玠所不知道的。這個皇帝看似老來庸碌,真正觸到痛處的時候,原來也是這樣的兇狠。
金磚鋪就的宮廊,遠處尚有士兵在忙著清理廝殺中的敗兵,鮮紅的血在秋陽映照之下,刺目驚心。
這大概是謝璇一生中最難以忘記的重陽了。
越王的命竟然保了下來。
以皇家子嗣為名求情的人不少,更是有人搬出了皇孫陳思安體弱的事情,懇請元靖帝積福,為皇嗣著想——當然言辭沒這么直白,否則他就是不想要腦袋了。
而元靖帝大抵也是受此影響,下令將越王單獨囚禁在陰冷偏僻的宮室里,犯人一樣被看管了起來。越王府的一應官職都被撤去,越王妃帶著柔音縣主搬到一所極小的宅院居住,再無往日尊榮,而其余人等則按律處決,或斬或流放,半月內清洗完畢。
韓玠特意看過處置的名單,上頭并沒有那個老狐貍一樣的謀士晁倫。
他覺得越王能活命,多半還是晁倫的功勞,那老狐貍是個越困難越有干勁的人,且身上沒什么牽掛,攪渾水便是他唯一的樂趣。越王茍全性命,未必沒有后手,他早年曾在鐵勒為質,這些年在雁鳴關也有安排,甚至還曾在鴻臚寺露出馬腳,埋下的伏筆太多,其實還是斬盡殺絕以除后患的好。
然而他只是稍稍流露出了這樣的意思,便被元靖帝斥責了一通——
皇家子嗣單薄,如今只剩了幾個公主,難道要斷了氣數才好?
韓玠無語。
皇家子嗣單薄,怪得到他頭上嗎?
隨著越王府的坍塌,廊西那邊便報上了匪情——說云麓山附近積聚了幾千匪類,占著地勢作惡、魚肉百姓,罪大惡極,懇請元靖帝準許,出兵剿匪。
元靖帝朱批一劃,當即準了。
韓玠當然知道這所謂的匪類是什么。據高誠在廊西的查探,庸郡王在廊西過了多年軟禁的日子,除了找到那寶藏之外,還偷偷在深山里養兵,總數大概能上萬,是否還在別處有所滲透,也不得而知。元靖帝之所以花了半年的時間清洗,也是懼怕這個,若庸郡王那廝真的同越王里應外合的起兵,哪怕未必危及京城,一旦有人真的舉旗造反,那就真是棘手了。
好在如今越王已被軟禁,庸郡王在昏迷了多日后悄沒聲息的過世,群龍無首之下,正好安個匪類的頭銜,剿滅為上。
這些事情上,韓玠都沒能參與。
謝璇能明顯感覺到韓玠所受的冷落,夜半無人讀書練字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抱怨,“皇上可真是過河拆橋的好手,越王沒倒的時候見天的拉你當擋箭牌,又是培植勢力又是委以重任。這兒越王才倒,待你的臉就冷淡下來了,比孩子翻臉還快。”
“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只是早年做了些好事,才博得英明的名聲。”
謝璇將手中毛筆一擱,“我瞧端親王父子如今往宮里跑得勤快,皇上張羅著把孩子抱到宮里養,他這是打算扶植思安了?”
“朝臣們對我的身世有異議,這一點非常麻煩。皇上心里也有疙瘩,廊西的事情,雖然我做了遮掩,恐怕皇上也察覺了我跟大哥的往來。”韓玠冷笑了一聲,“他忌諱這些,哪怕我跟大哥并無私心,也覺得我是跟外人勾結。”
“對你這樣戒備,他能用的也就一個思安了。”謝璇瞧著韓玠最后一筆落下,便靜候墨跡滲干,又道:“只是思安年紀尚小,哪怕來日登基,也得有人扶持,他就不怕端親王和世子生出野心?”
“所以留著我。”
“這可真是舍近求遠了。當年立了太子又拿謀逆的罪名逼得太子自盡,如今良心發現,又要拿這孩子當太孫?”謝璇哂笑,“幾個皇子里,就只有太子和晉王是皇上親手教導養大的吧?如今看著思安,難道是想起了當年的父子情分?上了年紀,沒了兒子,才算是愿意有點心腸了。”
——因為胡云修的事和對韓玠的打壓,謝璇對元靖帝并沒有太多好感。
韓玠一笑,“至于端親王父子,他們想拿這個孩子做一番事業,只是皇上樂意么?何況,這個孩子能不能撐到長大成人也是未知之數——你瞧柔音也是身子骨極弱,這不奇怪么?”
說到這個,謝璇倒是一愣。
這里頭又要牽扯到庸郡王的事情,韓玠如今不能像在青衣衛時那樣便宜的查探過往卷宗及內廷人事,許多事也只能是猜測,卻不能肯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