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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的,高誠的院門雖未上鎖,里頭卻是空無一人。
唐靈鈞懷著一腔期待而來,當下便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對著那空蕩蕩的院落,遲疑道:“澹兒,你確定這就是高大人的住處?”
“確信。玉玠哥哥說過,高大人的門常年不落鎖,也沒人敢闖進來。只有一個伺候他起居的啞仆——”謝澹左顧右盼,往角落里的廚房走過去,果然從中找出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
那婦人收拾長得挺利索,衣著打扮皆十分樸素,因為見過謝澹一次,倒是沒覺得意外。
唐靈鈞和謝璇趕過去的時候,謝澹正在跟她對話——
“高大人什么時候回來?”
啞仆搖頭。
“他但凡歇息都會來這里,不會去別處吧?”
啞仆點頭。
謝澹忙道:“我有急事找他,能不能在這里等等?”
啞仆遲疑了一下,往后面唐靈鈞和謝璇身上看了半天,才點了點頭,伸手指向院里簡易的石桌石凳,是請他們坐著等的意思。隨即入廚內去取茶壺,怕是要倒茶的。
三個人等了一陣,唐靈鈞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并不曉得高誠和韓玠的交情,對于這位傳說中兇神惡煞不近人情的人物并沒抱多少期待,不敢多耽擱時間,留下謝璇和謝澹在此等候,往別處去打探消息。
恒國公府內,謝老太爺聽說謝澹去后園散心后久未回來,就有些心神不寧。打發人去后園找了一圈,沒有半點蹤影,往棠梨院去找的時候,只找到了謝璇留下的那張紙條,只說她和謝澹有事出門,請大家放心云云。
老太爺當即氣了個倒仰,知道是這對雙胞胎作怪,他又不能對著棠梨院的下人們撒氣,回到書房生了半天的悶氣,才將謝緹叫過來,吩咐道:“去打探打探,看能不能探到什么宮內的消息。”
此時已經是傍晚了,初春時節雖然回暖,日頭落山之后,那晚風還是料峭的。
謝璇和謝澹已經在高誠的住處等了一個時辰,謝璇還能沉得住氣,謝澹就有些焦躁不安了,“姐姐,咱們這樣等下去,能有用么?萬一他不肯幫呢?”
“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何況——”謝璇的手掌落在石桌上,觸手冰涼,“京城這么多人,以你我之力,還能找到更有用的幫手么?”
謝澹沉默了半天,才道:“姐夫或許能幫咱們,可他畢竟不如高大人能知曉前后因果。好,咱們就在這里等,他要是不肯幫,我就想辦法!”
“嗯。”謝璇點了點頭。
事上本來就少有十拿九穩的事情,已經有了七分的把握,剩下三分,也就只能靠自己來爭取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那啞仆倒是挺熱情,不能將給高誠準備的飯菜端出來,只好翻箱倒柜的找些糕點——高誠性格冷清,平常不喜甜食,也不怎么用糕點。那啞仆費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搜羅出來一些,謝澹自是感激不盡。
眼瞧著天色一點點暗沉,十六的月亮爬上來,與昨夜同樣明亮。
銀白色的月光撒在地上,依稀能聽到遠處的說話聲,是有些青衣衛下值回了住處。高誠門外卻是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動靜,謝璇心里也漸漸有些焦躁起來,來回不安的踱步。
一直等到戌時二刻,院門外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謝璇和謝澹幾乎同時跳起來,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里。門口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籠,明亮的月光下幾乎可有可無,那人穿著青衣衛中慣常的麒麟服和月華刀,借著月光可以看清那一臉兇相,陰沉沉的眼睛盯過來,叫人忍不住有些膽怯。
高誠是青衣衛中有名的酷烈狠毒,認人的本事也是出類拔萃,因為跟韓玠來往得不少,如今一眼就認出了謝璇。
他的面容依舊陰沉沉的,緩步上前,拿出月華刀挑向謝璇的脖頸。
旁邊謝澹嚇了一跳,連忙伸開手臂想要將姐姐護在身后,謝璇卻已開口了,“高大人,你總算回來了。恒國公府謝璇有事相求,已經等候多時了。”她的音色柔潤,眼神卻是堅定,將謝澹拉到一旁,行了個大禮,“還望高大人能出手相助,救下韓二公子的性命。”
“只能聽天由命。”高誠冷冷的開口了,歸刀入鞘,沖啞仆點了點頭,那啞仆便推開屋門,隨即回身進了廚房。
高誠抬步走向屋內,謝璇和謝澹跟了進去,謝澹方才那一瞬間的懼怕消去,進了屋便道:“高大人,韓二哥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我并不敢奢求高大人能蹚這渾水,只求高大人能看在往日與韓二哥的交情上,指給我們一條明路。謝澹粉身碎骨,必當報答。”
“粉身碎骨?”高誠挑眉,兇巴巴的臉上似乎扯出一抹笑意,“高某對金銀財帛不感興趣,粉身碎骨……卻挺有意思。”
謝澹畢竟是個讀書人,感謝的話信手拈來,卻未料被高誠咬住,稍稍一愣。
謝璇便忙道:“高大人神武過人,我和弟弟兩條小命,恐怕未必能進大人眼中。只是韓二公子身陷囹圄,以高大人的仗義,難道真的要坐視不理么?”
“仗義?”高誠陰沉的目光落在謝璇的臉上,“我從不是仗義的人。”
“若非仗義之人,又怎會在前年八月,甘愿與韓二公子同生共死?”謝璇瞧著那啞仆端了食盒過來,連忙讓開半步,續道:“高大人與韓玉玠的交情那么深,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想必也不愿意見死不救吧?”
高誠的面色微微一變,目光如釘子般落在謝璇的身上,“前年八月?”
他本就是兇神惡煞的長相,秉性酷烈狠毒,手上的人命能成百上千,狠辣的手段深入骨髓,冷下臉的時候,那陰森森的目光更是怕人。有那么一瞬,謝璇覺得心內一寒,甚至有種掉頭逃跑的沖動——如果說韓玠是玉面修羅,那么眼前這個人,絕對可以稱得上黑臉閻王,仿佛他稍有不豫,便能輕易取人性命。
然而韓玠還在獄中,前途未卜。
謝璇咬緊牙關,忽然單膝跪地,“是,前年八月。高大人,謝璇知道這很突兀,但是現在,恐怕沒有人比高大人更加清楚宮內的情形。韓二公子他到底是哪里觸犯了天威?”
好半天的沉默,高誠終于收回了目光,“就是前年八月,韓玠墜下懸崖,卻未能救回晉王性命,被懷疑是與太子同謀害死晉王。蔡宗翻出許多舊案,直斥韓玠是太子黨羽,并拿出了不少證據——”他忽然挑了挑眉毛,“你既然知道那么多,就該明白,這兩年韓玠曾幫太子開脫過幾次。”
“可那也不能證明他是太子黨羽!”謝璇脫口而出,“何況那些事情,早已證明是馮英的手筆。”
“案情撲朔迷離,翻覆也是常有的事。晉王只是個引子,他的父親韓遂附逆,這才是致命的。”高誠沒有動筷,先飲了兩杯酒,“韓遂在雁門關外率領十萬大軍,韓玠在大內皇宮深得信任,與太子有所來往,這背后意味著什么,皇上會如何猜度,你應當明白。小姑娘,信任到了頭,逆轉之后就是極度的猜忌,這道理你懂?”
“可是韓將軍……”謝璇只覺得呼吸都有些不穩了。
“他的副將魏忠,與太子書信來往密切,在府中藏有三千兵士的刀械,京城內外,還有別處藏匿,全被搜了出來。至于昨晚被刺的郭舍,就是因為發現太子謀逆的動向,才會被滅口。明白了?”
謝璇原本是半跪在地,被他最后那沉甸甸的“明白了”三字壓著,竟是身子一軟,險些癱坐在地——
魏忠是韓遂的親信,出生入死無數年的交情,這是朝堂上下人所共知的事情。所以在元靖帝眼里,魏忠的行為,幾乎能夠代表韓遂的行為。
府中藏有刀械,與正在谷底掙扎的太子往來密切,或許還有其他的一堆證據。但凡元靖帝相信了太子有謀逆之心,那韓家附逆的罪名就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謝璇被謝澹扶著站起來,能察覺到謝澹的顫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