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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姑娘客隨主便,也都停在了窗下。
聽了片刻,原來是韓夫人和隋氏閑話家常,正在說韓采衣的婚事。
韓采衣性情跳脫活潑,韓夫人受了多年夫妻母子分居之苦,便有意為她尋個讀書人家,先前挑了幾個都不中意,如今看上個十六歲的少年,只是了解不夠深,因謝家跟文人來往得多,便從隋氏那里旁敲側擊的打探。
隋氏也有意交好,言無不盡,倆人說了半天,話題又漸漸轉到了謝珮的婚事上。
這頭韓采衣聽罷墻角,竟是勾唇笑了笑。
謝璇瞧見這表情便是打趣,“怎么,挺滿意?”
韓采衣沒有說話,只是嘿嘿笑了笑,倒是讓謝璇有些詫異——她還以為韓采衣那樣喜歡找唐靈鈞玩,是略微有意呢。
旁邊唐婉容和謝珮都是乖姑娘,聽了會兒后就竊笑著坐在了廊下的護欄上,瞧著院里兩只白鶴有趣,便靜坐賞玩。韓采衣曉得她們不愿胡鬧,便道:“外頭寒冷,要不先去屋里坐坐?我帶著璇璇再去瞧個有趣的,嘿嘿。”
那兩位正有此意,便先進屋,韓采衣便拉著謝璇出了院子,“走,待你去哥哥的書房瞧瞧!”
謝璇力弱,被她拉著走了兩步,一頭霧水——韓玠的書房有什么好瞧的?
☆、第77章 077
韓玠的書房地處偏僻,兩人要走好一陣才能到。
這一路上的景致謝璇自是熟悉萬分,途中經過前世與韓玠居住的小院時,舊時記憶鋪天蓋地的涌過來,叫她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的手指下意識的縮緊,因為是跟韓采衣牽手而行,立時叫韓采衣察覺了出來,問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沒……沒什么。”謝璇只覺得氣息有些短促,這府中的一草一木,沒有一處不提醒她前世的支離破碎,那時的孤獨等候,那一場寒涼入骨的秋雨和執槍而入的禁軍,仿佛就在眼前。
她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去多瞧,不去多想,臉色卻還是有些泛白,倒叫韓采衣有些慌張了,“沒事吧?今兒烤肉看你吃得痛快,會不會沒受住?”
“不是。”謝璇搖頭,下意識的加快了腳步,“就是覺得有些涼了,咱們快走吧。”——至少急著逃離這座夫妻共居的小院,免得記憶排山倒海,叫人頭疼。
往事逃脫不掉,謝璇只能說說別的來轉移注意,“說起來,剛才咱們聽墻腳的時候,你似乎挺滿意?”
倆人交情很不錯,韓采衣也不隱瞞,嘿嘿的笑著,“她們說的那個人我見過,斯斯文文白白凈凈的,看著就賞心悅目。聽說人也很好,不怕你笑話,我就瞧得上這樣的。”
可謝璇記得前世韓采衣最終嫁的并不是那個人,那時候她身在玄妙觀中,對于韓采衣議親的經過也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最后到底是嫁給了將門之后,婚后倒也算和睦。
她便微微一笑,“我想著你性子活潑好動,還以為會瞧上將門之后呢。”
“將門之后固然不錯,以前我也覺得這樣挺好,可是后來跟晉王殿下接觸過幾回,才發現讀書人骨子里的內蘊,簡直叫人著迷。真的,璇璇,有些人哪怕手無縛雞之力,卻像是胸中藏著許多山水,通曉很多我不明白的道理,叫人想要探究。”韓采衣稍稍有些羞澀,旋即又是惋惜,“只可惜晉王殿下……唉。”
這倒是謝璇從沒料到的,轉而看向韓采衣,就見她臉上是少見的傷懷情緒。
謝璇一時間有些怔忪,雖然跟韓采衣好了兩世,但她竟從未發現韓采衣喜歡的竟會是讀書人——前世嫁入將門,這輩子待唐靈鈞又格外熱情,謝璇一直以為韓采衣會更喜歡習武之人。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兩步,韓采衣忽然悠悠嘆了口氣。
這就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了,謝璇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你居然也會嘆氣?為著晉王殿下?”
“人總說紅顏薄命,其實也不止是女子吧,你瞧晉王殿下那般人品才學,卻總是身體孱弱,之前有墜馬案,今年又……唉,這世間的事情,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謝璇到底是知道晉王沒死的事情,少了這些傷懷情緒,只能多安慰她幾句。
不過不管韓夫人身為婆母是多不好,對待女兒卻是全心全意的,這些年留意打探了無數人家,必定會為女兒謀劃最好的前程。
這一點上,謝璇其實很羨慕韓采衣。
她只好引導著韓采衣往好的事情上想,將她拖出感傷。
韓采衣也不是沉溺情緒的人,感嘆了一番之后,道出結論,“母親其實問過我的意思,說武將常年在外兩地分居,不如讀書人可以留在京中時常照應,我也覺得挺好的。不過璇璇——”她擠了擠眼睛,“你的親事還沒說吧?待會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謝璇不用腦袋都能想得到那可能會是什么。
過不多時,便到了書房之外。
韓玠的書房外有一顆葳蕤繁茂的槐樹,高有數丈,這會兒葉落枝禿,只有橫斜的枝椏交替。樹冠上還有一窩喜鵲,韓玠以前還曾抱著謝璇躍上樹干瞧過,也曾在這里做了秋千,有限的婚后相處時光里,韓玠在內看書,她在外蕩秋千……
那些念頭怎么趕都趕不跑,謝璇心里有些抗拒退縮,卻又有些期許,隱隱約約的,想要再瞧一瞧他的書房,回味那些久遠的、曾甜蜜過的光陰。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一個小廝在旁邊的小廂房里坐著,瞧見韓采衣的時候問候了一聲,并沒有阻攔。韓采衣也是一本正經的,“昨天落了個東西,這是偷偷來取的,別告訴哥哥啊。”
那小廝知道她的頑皮性情,忙應諾。
韓采衣便牽著謝璇的手進了書房。
屋內有極淡的沉香味道,一切陳設擺件與前世毫無二致,甚至有些在婚后才采買擺進來的東西,韓玠也在此時提前布設進來。
謝璇怕韓采衣發覺,兩只手都藏在袖子里,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日,仿佛她才剛剛嫁給韓玠,新婚的喜悅里,瞧著他身邊的每一件物事都是新鮮的。又像是懷孕后的許多個日夜,獨自來到他的書房,指尖撫摸過每一個物件,印刻在心底的只有思念。
是韓玠啊,她曾經最最深愛的人,所有的歡欣、患得患失和日夜思念,全都只給他一個人。會在他回來的時候滿心歡喜,會在他離開的時候淚盈滿目,會對著他的家書翻來覆去,然后寫回信直到深夜,更會在每個清晨睜開眼的時候,期待他自雁門關外寄來的家書。
那一切感情在當時全未發覺,此時才知其已印入骨髓。
謝璇才,原來發現她曾那樣愛過韓玠,渴望與他相偕到老。
重新來過的機會實在是老天爺的恩賜,其實那中途折斷的緣分,未嘗不能再續啊。
謝璇咬了咬唇。
如果這輩子嫁入別家,她真的會高興嗎?所有的記憶壓在心頭,如今觸景生情,面對熟悉的器物時更加分明真切。那個人曾承載著她所有的期盼與感情,甚至那個孩子……謝璇只覺得心里驟然一痛,伸手扶住了桌案。
韓采衣已經一躍而起,自書架頂端取下一個干干凈凈的漆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