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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只有一個小丫鬟幫著打理起居,這還是徐媽媽從棠梨院分派過來的,見到謝璇,連忙行禮,又朝應春道:“這是老爺膝下的六姑娘?!?
“六姑娘?!睉盒袀€見面之禮,倒十分的謙卑,像丫鬟吩咐道:“請倒杯茶來?!?
她用了個“請”字,可見平常對這個小丫鬟也挺客氣,小丫鬟果然十分聽話的倒茶去了。
謝璇將院落打量了一圈,笑道:“以前沒來過這里,如今瞧著,倒也挺清凈。應姑娘住得習慣么?”
“姑娘還是叫我應春吧。承蒙老爺和媽媽們照顧,這里自然是極好的?!?
謝璇也沒進屋,瞧著夏光濃烈,那從芭蕉下陰翳清亮,便到那邊過去,坐在芭蕉下的矮榻上,就勢取了涼席上擺著的團扇把玩,隨口道:“這東西瞧著熟悉,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
“是那日二夫人派人來教導我,賜了我這個。”應春倒是沒隱瞞。
她應該是在入府前從岳氏那里聽了些關于謝璇的事情,面對這個十一歲的小姑娘時也不敢掉以輕心,始終保持著柔和的微笑。
謝璇便笑了笑,“二夫人對你倒是挺照顧?!?
“是二夫人瞧我可憐,發慈悲罷了?!睉航舆^小丫鬟遞來的茶水,十分客氣的奉給謝璇。
這樣不卑不亢的,謝璇心里有了點數,便吩咐小丫鬟,“你先去外頭。”
支開旁人,院中便只剩兩人相對。應春也不裝傻,拿了團扇慢慢的扇著風,順道送一半的涼給謝璇,開口道:“六姑娘金尊玉貴,今日過來,是有什么事要教導應春的么?”
“教導談不上,就是談談天罷了。應姑娘是哪里人?”
“無非是窮鄉僻壤來的,說起來六姑娘恐怕也不知道?!睉盒α诵Γ肮媚镞@樣金尊玉貴的身子,平常怕是正眼都不看咱們這樣的人,今兒姑娘過來,應春實在是受寵若驚?!?
她臉上并沒半點受寵若驚的意思,謝璇知她所指,便也不再繞彎子,“看來應春姑娘也是個爽快人,我就直說了吧。先前有位朋友告訴我,曾在寶香樓見過姑娘和咱們府上的二夫人,想來姑娘跟她是認識的了?”
這般突兀的道出,應春倒是十分詫異,面色變了一變,卻也沒有抵賴。
謝璇便續道:“我原先沒在意,后來看到姑娘這般姿色,覺得姑娘進我們棠梨院,著實是可惜了。聽說姑娘先前在魏尚書身邊的時候,詩畫精通,才藝過人,其實我不大明白,姑娘何必這樣委屈?!?
“委屈么?”應春自嘲的笑了笑,“無非是過日子罷了,沒什么委屈的。”
“就算是過日子,也有幾百種不一樣的過法。我瞧應春姑娘并非爭慕虛榮之人,其實以你這般本事,在外面也未必沒有門路養活自己,何必來著深宅之中打滾?這府里人多事雜,連我都想逃開了,實在是不明白你為何要來受這個委屈。況且棠梨院里先夫人剛去世,我父親也無意于此,姑娘在這里,怕是會一直冷落下去?!?
謝璇抬眉瞧著她,十一歲的小姑娘歪著頭,頗顯好奇。
應春有些詫異,沒想到這個公府中的小姑娘會說這些。她雖才十八歲,卻也是幾經折轉,見過些豪門貴府里的姑娘,有人鄙棄她、有人憐惜她、有人煩厭她,卻從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
更何況對面坐著的是她將來要服侍的男人的女兒,如今倆人無緣無故的說起這些,謝璇竟像是要打消她服侍謝縝的念頭,聽起來著實怪異。
忍不住笑了笑,應春道:“姑娘當然不會明白,因為這根本不算委屈?!?
“不算嗎?”謝璇絞著手帕,目光越過應春落在后頭的屋檐,“自打進了這府里,應春姑娘應該看到過各種各樣的目光,不難受嗎?要是在外頭自由過活,難道不比這個好?”
“說起來容易?!睉阂恍?,瞧著那張嬌美的臉蛋時,眼中忽然掠過一縷落寞。謝璇這樣不知人間疾苦,自然是因少歷挫折,反倒對比出了她的坎坷身世。如果能自由自在的活著,誰愿意委身事人,被當做禮物贈來贈去呢?
無非是命薄如紙,只能隨風漂泊罷了。
“這天下之大,怎么樣的人都有,姑娘哪里知道這些疾苦?!睉阂粐@,取過旁邊的茶杯啜著,有點出神。
謝璇就勢道:“這話怎么說?”
“姑娘出生時就含金銜玉,爹娘備了家財萬貫,每日里錦衣玉食的養著,穿了綾羅還要挑剔花樣顏色,吃著山珍海味,還要挑剔火候色澤,自然是什么都不愁的?!睉浩^看她,多少有些自憐身世,“可我不一樣,我是苦出身,小時候家里窮,別說綾羅綢緞,連個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都沒得穿,荒年里還要啃樹皮挖草根。爹娘過不下去了,還能賣了我賺點銀子討生活?!?
謝璇經了兩輩子,雖然使喚慣了丫鬟,雖然聽人說過埋兒賣女之類的話,然而那些似乎離她太遠,沒什么真切的認知,如今頭一次見著被賣的大活人,不由瞪大了眼。
這反應出于自然,落在應春眼里,愈發感嘆。
“我知道姑娘今日來是要做什么。能紆尊降貴來勸阻,實在是高看我了?!睉旱皖^瞧著她,“姑娘的錦衣玉食是天生就有的,我若想換口飯吃,就只能靠這些年學來的本事。姑娘興許瞧不上我這樣的,但于我,這也只是討生活的法子。”
——就像內宅李那些女人的惡斗,就像當年爹娘賣了她,而她如今出賣色相、委身事人,無非是想活下去。
謝璇沒料到應春會說這些,忍不住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甚至下意識的,去摸了摸那張藏起來的賣身契。
☆、第59章 059
春芳閣地處僻靜,這會兒蟬鳴漸歇,倒愈發顯得安靜。
謝璇呆怔了好半天,相對無言的安靜里,應春忽然笑了笑,站起身來,像是要回屋里去,喃喃道:“算了,說這些你也不懂,今日承蒙姑娘關懷,但應春恐怕是不能應命。”她的臉上有些寥落的微笑,目光掃過屋檐,仿佛百無聊賴。
“我大概懂了?!敝x璇出聲叫住她。
應春詫異,轉過身來看她。
“每個人都有迫不得已,就像姑娘進入謝府,就像我今日來春芳閣,都有其原因?!敝x璇決定不再迂回,仰頭瞧著她,“我只問姑娘一句話,如果我能還姑娘自由身,你……還會任人安排,選擇留在這里嗎?”
緩緩搖動的團扇猛然頓住,應春仿佛不可置信,驚異的瞧著謝璇。
“我能還你的賣身契?!敝x璇重復,“只看你愿不愿意?!?
應春的手緊握著團扇上的玉柄,低聲道:“你再說一遍?”
“我還你賣身契啊?!敝x璇也有點意外,要不是心中還有一絲戒備,恐怕就要拿出那張賣身契給她瞧瞧了。
應春只管盯著這個小姑娘,心跳越來越快。當了瘦馬這么幾年,她從沒想過,在姿色衰去、遭人厭棄之前,她還能拿回賣身契。當年她被父母賣給人販子,之后被人教習,十四歲賣給鹽商,再由鹽商轉贈入官家,幾經周折,她像是案上擺著的器物,隨意被饋贈。
如今年華正茂,恰是最好使的時候,居然還能拿回賣身契?
何況,這小姑娘手里怎會有她的賣身契?
應春乍喜過后,便覺得是謝璇這小姑娘說大話。她當然盼望過自由,可當初爹娘拿去的那幾貫銅錢早已斬斷她的退路,在被榨干最后一點美色之前,她哪里還有抽身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