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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謝璇撒完了藥粉,韓玠便將錦帕折好,按在胸口。
謝璇舒了口氣,回過神一看,自己雖然沒被韓玠箍著,卻還是緊靠在他胸前,趁著韓玠還未反應過來,連忙往后一退,站起身來。山間月色明亮,她一番情緒起伏之后,這會兒臉上有淚痕,手上有血跡,實在沒心思在這里多待,便道:“咱們回去吧。”
“可我傷口還沒包扎。”韓玠賴在地上。
謝璇才不管。血都止住了,最多傷口疼一點,她才不幫他包扎!
韓玠無奈,自己默默的整理好衣領,抬頭時就見謝璇已經走到了十幾步開外。他身高腿長,輕輕松松就趕上了謝璇,見謝璇沒有要理他的意思,便放緩腳步跟隨在后。月光下的小姑娘快步行走,玲瓏的身子包裹在披風里,卻反而透出柔弱,韓玠忍不住叫她,“我背你回去?”
“不用。”謝璇頭都不回。
兩個人悶聲走了幾步,韓玠又開口了,“要是我惹璇璇不高興了,別憋著,盡管欺負我,甚至拿劍在我身上戳千百個窟窿,你且隨意。上回有人說你像是小豹子,現在看看還真像,我還以為你會在我臉上撓幾道印記呢。”聲音里帶了些調笑的意味。
謝璇哼了一聲,“普天之下誰不是對青衣衛聞風喪膽,我可不敢。”
“你是例外。”韓玠輕笑了一聲,仿佛還是以前溫暖懶散的靖寧侯府二公子,語笑隨意,親近唯她。低頭瞧著胸口,韓玠喃喃道:“璇璇,我這一顆心,遲早碎在你手里。”
謝璇撅嘴不理他,走了兩步發現韓玠跟了上來,便加快腳步。
可她人小腿短,哪里甩得掉身高腿長還會輕功的韓玠?再度被他趕上來走在身邊的時候,謝璇終于停下腳步,轉頭認真的道:“玉玠哥哥,我知道你對我好,可謝韓兩家的事情是長輩定下的,以后別再做這樣的事了。”
“嗯。”韓玠點頭。
——哪里是長輩定下的,分明是她謀劃退掉的!
他這次是因為擔心才尾隨而來,結果在觀中勾起了前世的回憶,想帶著她去山間清清靜靜看星星的,誰知道最后鬧成了這樣。不過謝璇肯主動對他吐露一點心思,畢竟還是有收獲。
腕間有她的牙印,胸前是她的錦帕,雖然磕磕絆絆,但至少,他在慢慢解開她的心結。她愿意說出來,發泄出來,就比悶在心里好很多。
這是他心愛的妻子,不管受多少苦多少傷害,他都心甘情愿。
陶氏從隔壁山頭的道觀論道回來,見著站成一排的四個人時,略微覺得意外——陶從時和謝璇自然是不必說了,那個嬌憨貼在陶從時身邊的是陶媛,可那個站在謝璇身后的男子是誰?
陶氏多年靜修,對這些身外之事原本不太上心,然而瞧見那人緊貼著站在謝璇的背后,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陶從時便道:“這是靖寧侯府的韓玠,比珺兒大兩歲的。”
這么一說,陶氏倒是想起來了。
她離開謝府的時候謝珺已經五歲,韓玠也是七歲,兩家里有來往,他自然記得那個頑皮的孩子。只是沒想到十年過去,當年鬧騰不止的小頑童已經長成了身姿修長的貴公子,那一襲麒麟服穿在身上,沐浴著明朗陽光,說不出的挺拔貴氣。
她雖不在謝府中,偶爾也能從陶從時那里得知一些子女們的消息,知道韓玠跟謝璇定親后又退了親,如今看著韓玠,猜得他是不愿舍下謝璇,心里百感雜陳。
瞧著臨風玉樹般的韓玠,難免想起年輕時候的謝縝,陶氏一時間又覺得心煩意亂,便忙撇開念頭,請眾人入內。
其實謝璇這次來,并沒打算做什么。
她跟陶氏也只是剛剛相認,接觸的時間有限,自然沒多少感情,隨意閑扯幾句后便沒什么話可說了。坐在觀中的青竹椅上,謝璇的目光落在窗外起伏的層巒,漸漸出神——
不知道這招會不會有用呢?
父親謝縝是個心軟耳軟又喜歡逃避的人,一身的文雅溫潤能夠吸引年輕時的陶氏,但遇到事情,卻如面糊糊般叫人煩躁。這十年里謝府上將玄妙觀視為禁忌,只字不提,謝縝便心安理得的逃避著,一面后悔愧疚,另一面卻藏頭不敢來玄妙觀中。如今玄妙觀頻繁的出現在他的生活里,他會不會活泛了心思再來這里?
一時間覺得心神俱疲,攤上這樣的爹,實在叫人心塞。
正在出神呢,就聽陶從時在叫她,“……璇璇,璇璇?發什么呆。”
“啊?”謝璇回過神,見眾人都瞧著自己,一時間沒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在韓玠及時提醒了她,“玉虛散人問你是不是喜歡這里,若是喜歡可以多住幾天。”
“不喜歡啊。”謝璇轉過頭去,一雙眼睛落在陶氏身上,語氣到底軟了些許,“不是很喜歡。”
陶從時便是一笑,“瞧你剛才那發呆的模樣,還以為是沉浸其中。對了,她幫你求了個福袋,掛在身上可保平安,舅舅給你戴上?”
謝璇跟陶氏相認才多久,本就沒什么感情基礎,自然不會收她的東西,當即道:“不用了,祖父已經在玄真觀里供奉了三清,祈求一家平安,那邊的清虛真人據說也很靈驗,供奉一個就夠了。”
對面韓玠睇她一眼,開口道:“清虛真人很靈驗么?”說著便伸手向陶氏,道:“既然是散人費心求來的,我先保管著,等璇璇想要的時候給她。”
陶氏卻轉而交在了陶從時手里,“勞韓公子費心,還是交給她舅舅保管的好。”
韓玠白獻了殷勤,只得縮回手去。
謝璇坐了一陣子,便跟陶媛去道觀里四處轉轉,剩下陶從時和陶氏兄妹二人,韓玠自然不好杵在那里,便也出門閑逛。
簾子落下的時候,陶氏收回了視線,問道:“這位韓玠,對璇璇很好么?”
“我瞧著是不錯的,兩人自幼定有婚約,韓玠又一向肯照顧璇璇,感情自然深厚些。如今雖退了婚,他也沒打退堂鼓,這兩回都跟著來這里,想來是真心實意。”
陶氏搖著頭微笑,眼神薄涼,“年輕的時候,誰不是真心實意、矢志不渝?”
就像那時候溫柔重情的謝縝,如精心雕琢的美玉,溫潤多情、彬彬有禮。京城里那樣多來提親的男子,她唯獨中意他的溫柔謙雅,于是芳心暗許,應了親事。曾經也是夫妻繾綣、恩愛情濃,然而到頭來,他不還是在外與人勾搭,珠胎暗結?
身陷其中的時候如在溫泉,而今回頭再看,卻覺冷淡寥落。
那一切的甜言蜜語、溫柔繾綣,無非鏡花水月。
陶從時知道妹妹的心結,沒法深勸,便道:“各人自有緣法,且看他們如何吧。”
“緣法之事太渺然無期,璇璇必定不想聽我的勸,還請你多照看些。”陶氏低頭,手指落在膝前的八卦上,“時移世易,人心總會變化,等溫情在瑣碎里消磨殆盡,剩下的就只有猜疑和冷淡。我最后悔的,就是當年聽信了他的鬼話,還滿懷期待的嫁給他。”
——最終卻落得情斷恩絕,玉碎鏡破,十年的冷凝隔絕中,不相往來。
若是能重來,她必定要摒棄情意,聽從父親的安排,嫁個公婆妯娌皆和睦的人家,再不去想那花前月下、溫柔多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