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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是江的入海口,江面有十幾公里寬,遠遠望去,視野里全都是江水。小學生作文寫江水,喜歡寫“雪白的浪花翻涌怒吼”,放到這里顯然是不合實際的,此數(shù)水流很平緩,泥沙也很多,江面呈現(xiàn)神秘的灰黃色,又隱隱透著一點淤青一般的紫色。今天是晴天,天上只有幾縷碎紙屑般的云片,江面上能見度還行,遠處有一座狹長的斜拉橋壯觀地直通對岸,在天空的最遠方,天幕從藍色變成了白色,不知是不是臨岸的薄霧。在白色的天際與灰黃的江水的交界處,有一條細細的坑坑洼洼的灰色線條。
那是對岸的另一座城市。
祝遇打開地圖,認真地看了看,向左轉一轉,再向右轉一轉,確信地圖上的視角沒有顯示錯誤。
此行的目的算是達到啦!祝遇打開相機,得意地對著那條灰線,按下了拍照鍵,然后把拍好的照片發(fā)給蘇確蘅:“看,你老家。”
蘇確蘅很快就回復了:“哎?哪里?吳園嗎?”
“是噠。”
那兒就是傳說中的“江南”,經(jīng)濟和旅游業(yè)都很發(fā)達,盛產(chǎn)作文素材,從刺繡到絲綢到小籠包,高中生都愛寫。
祝遇發(fā)完消息,正想轉身離去,可心里忽然又有些不舍,她繼續(xù)望著江對岸,陷入沉思。
許息走到祝遇旁邊,問:“怎么啦?在看風景?”
祝遇說:“我剛剛還有些緊張,原來這里真的可以直接看到對岸啊。”
“對呀,怎么啦?”
“第一次離那個城市那么近……”祝遇露出憧憬的神色。
“嗯……所以呢?”許息總感覺祝遇這個神色,很像在見偶像。
“我好想出生在那個城市啊。”祝遇感嘆。
“瑯川不好嗎?”
“當然不好。”祝遇搖頭,“不夠優(yōu)雅。”
“優(yōu)雅?”
“如果你想寫一部愛情小說,女主喜歡吃的東西最好是吳園特產(chǎn),一聽就很優(yōu)雅,千萬不能寫瑯川特產(chǎn),一聽就很鄉(xiāng)土……”祝遇頓了頓:“不對,瑯川根本沒有特產(chǎn),以前語文課上叫寫‘莼鱸之思’,我都不知道怎么寫。”
“瑯川還是有特產(chǎn)的。”許息說。并且她回憶了一下吳園特產(chǎn),感到很奇怪,剝大閘蟹到底哪里優(yōu)雅了。
“我朋友的家長,一方曾是吳園一個商業(yè)集團的大小姐,一方曾是吳園一個沒落舊貴族的后人,她們相愛然后私奔了,我每次想象,都感覺好浪漫,好好磕。可是啊,假如背景換一下,這個故事發(fā)生在瑯川,一秒鐘下頭,感覺像暴發(fā)戶VS土財主……”
“你比我還擅長腦補……”
“不不不,極端一點,假如你想寫一部……嗯,你喜歡的那種,發(fā)在AO18的小說,兩個女主在關鍵時刻,說兩句吳園方言,天吶!濃情蜜意,柔腸百轉。但假如她們說的是瑯川方言……不行不行,光想一下我已經(jīng)開始憋不住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許息無法反駁。
果然,只有最本真的時刻,才最觸及感性,最接近真實,同理,在一個說色色場景里,你肯定只會選擇讓女主裸體彈鋼琴,而不是裸體拉二胡是不是……
“他們的城市很出名呀!是標準意義上的‘江南’,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文化符號,古代現(xiàn)代的文學作品里到處都能看見。”祝遇忿忿地說:“不像瑯川,這個毫無歷史文化底蘊的地方,呵!”
瑯川旅游局一直在努力從這個城市并不長的歷史中摳出一兩個拿得出手的名人古跡來當招牌,可惜效果甚微,迄今為止,這個地方除了擅長壓榨學生考試,依舊沒什么為人所知的地方。
許息說:“我還是覺得,城市,終究只是城市而已。”
“我不這么覺得,我就是羨慕江南,我做夢都想出生在江南。”祝遇趴在玻璃欄桿上,瞇著眼睛望著對面的城市發(fā)呆。
它優(yōu)美,動人,像抱著琵琶的蘇確蘅,是一座在燈光下的城市,多浪漫,多美好!
反正在她的想象里就是這個樣子的。
而她的家鄉(xiāng),是沉默的,失語的,這讓她感到悲哀與不甘,盡管,沉默與失語是世上99%的城市和99%的人的常態(tài),可是,它們明明離得很近啊,只有一條江的區(qū)隔,一個在南一個在北而已。
許息說:“反正你的濾鏡比別人都要重。”
“其實……”祝遇慢條斯理地說:“我這么喜歡這個城市,還有一個原因,我只認識四個吳園人。”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個人對于一個城市的認知,最主要的來源于永遠是這個城市的人。
許息想了想:“四個吳園人,三個是你朋友一家……”
“嗯。”
“還有一個是……”
“慕予。”
“哦哦哦!”許息完全理解了。
“嘿嘿,嘿嘿,嘿嘿……”
祝遇對慕予所有寫在百科上的資料都了如指掌:慕予出生在吳園,大學之前一直都居住在吳園。祝遇第一次看到這條信息時,就開始想象著慕予說吳園話的樣子,肯定很好聽,像小時候聽到的蘇確蘅爸爸媽媽對話一樣好聽。
她遇到的吳園人都是這樣的,她能不產(chǎn)生厚厚的濾鏡嗎?
盡管,她最熟悉的吳園人蘇確蘅,嚴格意義上都不該歸類為吳園人,蘇確蘅只在很小的時候去過一次吳園,并且其吳園方言水平僅限于知道怎么罵人。
許息悠悠地問:“你覺得鯨陵算江南嗎?”
“才不算呢。”祝遇很不能接受。雖然有個以江南為背景的模擬經(jīng)營游戲,第一個地圖就是鯨陵,但祝遇就是感覺,連她自己都熟悉的東西,往往都高端不到哪里去。
“喔——看來,距離產(chǎn)生美。”
“那不然呢?”
“你想去嗎?”
“嗯?”
“你是想一直保持著浪漫的幻想,還是親眼去看看呢?”
“嗯?”
許息指著那條跨江大橋:“感謝現(xiàn)代科技,從這兒坐車,一個小時,就到吳園市中心了。”
“打車嗎?太貴了,得好幾百吧。”
“順風車,很便宜。走吧!我?guī)湍愫图依锶苏f一下,晚上就回來。”
“好突然哦。”祝遇茫然地點了點頭,等到許息拉著她往公園門口走,她才反應過來。
原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是真的可以實現(xiàn)的,再次感謝現(xiàn)代科技。
祝遇掏出手機,迅速地給蘇確蘅發(fā)了一條消息:“我要去你老家玩了。”
蘇確蘅回答:“哎?你要去吳園嗎?我都沒怎么去過!”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條消息:“可以幫我留意一下好看的冰箱貼嗎?”
“行啊。”
……
“上車吧!”許息點的順風車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
坐上車,車主隨手打開了車載音樂。迷蒙的旋律、輕盈的鼓點緩緩漫開。
很快,汽車就駛入了斜拉橋,遠處的水浪緩緩起伏,橋邊白色的繩索像巨獸的肋骨,又像琴弦,江風撥動著琴弦,汽車輕盈地在橋面上行駛著,向著對岸,越來越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