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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吃飯,短暫的繼續(xù)購物,以及晚上的看電影過程中,季沨都顯得心不在焉。
她們看的是一部經(jīng)典電影的重映版,名字叫《Heidi》,主題與愛情關(guān)系不大,講的是一個小女孩“真誠如水晶一般的心靈”,干凈而透明。結(jié)果季沨越看越難過,她的心靈又是什么樣的呢?她因為懦弱,一直在隱瞞、欺騙著蘇芷,她的心是不是早就被墨汁涂得烏黑了?
蘇芷察覺到了季沨的不安,但她確實不知道季沨心里在想什么,只能猜測季沨是剛剛想到了期末考試,太緊張了,無法放松。
晚上,蘇芷特地打了車,先把季沨送回家。她還特意陪季沨一起下車,幫她拎著購物袋,一直把她送到家門口。
正準(zhǔn)備開門時,季沨轉(zhuǎn)過身,抬起手,按住蘇芷的肩膀,目中似有千言萬語。
“怎么啦?”蘇芷又笑了起來,聲音輕快而溫柔。
季沨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卻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舍不得我?”蘇芷把購物袋掛到門把手上,用手撫上季沨的臉頰,寵溺道:“對不起,我沒法一夜在這里陪著你。你要是想的話,要不要我到你房里再和你告別一下?”
她們還可以再做一次,把氣息留在這里,這算不算一種陪伴呢?
“不。”季沨搖了搖頭,眼神堅定。此刻,她有比欲望更重要的事情。
季沨看著蘇芷,目光仿佛有了重量,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濃稠的時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
但最終,季沨還是敗給了自己的軟弱,她輕聲說道:“我就是有點舍不得你。”
“親一下。”蘇芷傾身,在季沨的嘴唇上留下一吻。那是一個綿長而溫柔的吻,沒有熱烈的唇舌相接,只是彼此柔軟唇瓣的觸感和鼻息的溫?zé)帷?
下樓時,蘇芷和季沨揮手告別:“再見啦,我們晚上可以打電話,我明天還會來找你的。”
季沨也向她揮手,目光一直追隨著蘇芷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樓梯的盡頭。在黑暗的走廊里,季沨終于不再掩飾眼中的憂傷。她蹲在地上,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里,一動不動,難過到極點,仿佛想把自己塞進一個小小的蛋殼,然后永遠不再出來。
“你沒事吧?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心情不好?”
不知過了多久,季沨的頭頂又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莫聲聞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團成一團的季沨,她剛剛換班,身上還穿著工作制服。
季沨沒有說話。
“呀。”莫聲聞察覺到季沨的狀態(tài)不太對勁,趕忙將她攙起來,幫她拿起東西,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我這兒有好吃的,你要不要嘗嘗?”
季沨實在沒什么胃口,但她聞到了莫聲聞身上濃郁的酒味,那股味道幾乎將她自己的信息素氣味都掩蓋住了。她不禁琢磨,莫老師會不會喜歡這種味道呢?她還覺得莫聲聞的聲音透著些許疲憊,想來她的工作應(yīng)該也不輕松吧。
季沨跟著莫聲聞,說:“好的,我沒什么不舒服的,就是不太開心。”
莫聲聞帶著季沨進門,讓她坐在一張軟綿綿的小沙發(fā)上(這是莫聲聞自己添置的),接著從冰箱里取出一盒桂花涼糕,打開蓋子,放在季沨腿上:“慢慢吃哦。”
季沨盯著這盒桂花糕看了許久,一個個大小一致的半透明方塊,有醇厚的乳酪質(zhì)地,上面淋滿了桂花糖漿,她緩緩問:“你也知道這個牌子?”
這是她小時候媽媽經(jīng)常買給她的。
“我認(rèn)識季雨晴,自然也和她交流過你。這本來就是買給你的。”
季沨一下子感動極了,用叉子叉了一塊,放到嘴里。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這種時候,吃到這充滿童年回憶的桂花糕。
看到季沨的神色緩和了不少,莫聲聞也放心了許多,便開始輕聲詢問季沨難過的原因:“是和女朋友鬧矛盾了嗎?”
“沒有,她對我很好。”
“那是不是別的什么人欺負(fù)你了?”
“暫時沒有。”
“是不是又想媽媽了?”莫聲聞握住季沨的手腕,目光懇切,仿佛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接下來該如何安慰她。
“不,今天不是這個原因。”季沨搖頭,目光悲郁。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我忽然好恨自己,到現(xiàn)在我還不敢在她面前承認(rèn)事實,還在繼續(xù)騙她,讓她幫我補習(xí),我覺得自己好過分。”季沨哽咽起來,眼神自責(zé)。
“哦,還是因為女朋友啊。”莫聲聞沉思了幾秒,輕聲說道:“其實你也有你的難處啊,不用太苛責(zé)自己。而且,你也不是出于惡意,你也沒有傷害她,這個世界上的謊言也并非都是丑惡的。”
就像我對你一樣。
“可我確實是個不誠實的人。”季沨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很在意你的道德品質(zhì)的完美無瑕嗎?”莫聲聞問。
“沒有到希望完美無暇的程度,但我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我會愧疚,會恨自己。而且,就算我真的不在意,也早晚有一天會被發(fā)現(xiàn)的。我好害怕那天的到來,她會不會很生氣?”
莫聲聞也思考了一下,緩緩說:“確實,拖得越久,后果越嚴(yán)重。”
她又試圖安慰道:“你為什么不肯告訴她呢?你們現(xiàn)在感情這么好,她應(yīng)該不會為這種事情離開你吧。怎么會有人討厭天才呢?”
“但她肯定會很不高興吧,我害怕看到她生氣的樣子。”季沨似乎想象到了那個場景,聲音都顫抖了,蘇芷從來沒有朝她真的發(fā)過火,她甚至沒見過蘇芷橫眉冷對是什么樣子。正因為沒見過,美好碎裂得才更沉痛,想象出的場景才越恐怖,才更加不愿面對。
她極為恐懼,自己和蘇芷的關(guān)系出現(xiàn)裂痕,然后從裂痕變成裂縫,最后坍塌變成碎片。
至少在她的記憶里,那些惡劣的人際關(guān)系,破裂的起點都是一道裂痕。
但這一點,她甚至連說出來的勇氣都沒有。她知道,即使說出來,往往也只會得到一句安慰:“不要老是把事情往最壞的方面想啊。”然而,很多時候,那些最壞的事情偏偏就會發(fā)生。她清楚自己并不是一個擁有完美運氣的人,她不配完完全全地樂觀,她需要用悲觀來為壞事提前做好心理準(zhǔn)備,以免壞事真的發(fā)生時,情緒會完全崩潰。
她就這樣被這種悲觀撕扯著,然后拖延著,逃避著,仿佛逃避能帶給她暫時的安穩(wěn),讓她不用面對那可能黑暗的未知。
看著季沨悲戚的神色,以及前傾著要縮成一團的身軀,莫聲聞忽然上前,用手臂環(huán)繞住她:“我陪著你,好嗎?”她又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別怕。”
沒有多余的安慰,沒有分析道理,只是單純的陪伴。
“好。”
就這樣,在溫暖的懷抱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季沨心中的悲傷逐漸消退。
當(dāng)蘇芷回到家時,已經(jīng)晚上八點了。宋月庭正和蘇青竹坐在餐桌的兩邊,一起吃晚餐。不知是不是因為宋月庭自己心里也有些過意不去,她最近周六都回來得早了不少,至少不用等到十點或十一點才回來。
貓東西非常悠然自得地蹲在宋月庭腿上,時不時站起來,踩來踩去,或者用爪子扒著桌子的邊沿,探頭探腦地看著桌上的菜。
某種程度上,貓東西最喜歡的家庭成員是宋月庭,百分之八十的主動和人類貼貼的行為對象都是宋月庭。蘇芷覺得,主要原因應(yīng)該是宋月庭不會把它按在沙發(fā)上,一邊“寶寶你是一個漏了餡兒的芝麻大湯圓(夾子音)”一邊對它上下其手。
蘇芷也很自然地拿起一雙筷子,坐在餐桌的第三邊,和她們一起吃飯。不得不說,那個法國菜的分量是真的少啊,也才過了三四個小時,她竟然又餓了。
“小芷,你還真是精力旺盛啊。”蘇青竹看了看蘇芷,意味深長地說。
蘇芷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一定又是聞到了某種氣味,但還是裝作聽不懂:“嗯,今天確實在外面逛了很久。”
正當(dāng)蘇芷準(zhǔn)備夾菜時,她忽然注意到,蘇青竹的脖子上貼著一塊藍色的貼藥。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
“你們是不是感情不好了?”蘇芷用最小心的語氣,低低地問道。
“嗯?”蘇青竹面露困惑,顯然不知道她在說什么。
“為什么你……脖子后面貼著貼紙?”蘇芷的聲音細(xì)若游絲。
蘇芷心里難過極了,她從未見過蘇青竹貼抑制劑貼。哪個和愛人感情好的omega會需要貼抑制劑貼呢?甚至她有時候夜里睡得比較晚,出臥室門倒水時會聽到一些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還會感嘆這兩人的感情好過頭了。但她從不覺得這是煩惱,反而覺得很甜蜜,她的父母很恩愛,從不吵架,她的家里充滿了愛,每個角落都充滿了愛,就像那柔和的覆蓋全家的暖氣一樣。
一定是媽媽發(fā)現(xiàn)了爸爸工作的事情,兩個人鬧翻了,她一直很擔(dān)心,對這兩人都很擔(dān)心,偶爾夜里還會做噩夢。
蘇青竹卻撲哧一笑:“那個不是抑制劑貼,就是一個活血的膏藥,同事推薦的,長得有點像而已。”
“這樣啊。”蘇芷這才松了口氣,她環(huán)顧桌子,發(fā)現(xiàn)盤子里盛著蜜汁蓮藕、清炒茭白、油燜春筍,全都是宋月庭喜歡的菜。
哎呀,我可沒有這么好的待遇,蘇芷用筷子夾起一塊蓮藕,在心里感嘆道。
蘇青竹又開心地說,臉上的笑容像剛開始戀愛的少女:“月庭調(diào)到了新的部門,現(xiàn)在周六不用加班了呢。”好像能多和戀人待一分鐘,都讓她感到無比幸福。
“新部門嗎?”蘇芷瞇著眼睛看著宋月庭的側(cè)臉,眼神復(fù)雜。
宋月庭好像沒聽到,只是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夾菜,神色保持著平靜。她身上還穿著和以前一樣的西裝,領(lǐng)帶都沒取下來。
吃完飯后,蘇青竹和宋月庭收拾好桌子,便上樓去了。蘇芷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兒,心里思忖著,最終還是決定上樓敲門。
“爸爸,我有話和你說。”
開門的是蘇青竹,胸前的扣子半解著,語氣中帶著笑意:“月庭,你女兒有話單獨和你說呢。”宋月庭有些不解地從床上坐起來,捋好衣服。她們二人都剛剛已經(jīng)洗完了澡,換了松松垮垮的睡衣。
蘇芷拉著宋月庭,一路把她拉到書房里,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急切地問:“怎么樣啦?”
“什么怎么樣?”
“你的工作啊,你被調(diào)到了新的部門,是怎么回事?”
“哦,我只是和你媽媽這樣說的。”宋月庭承認(rèn)了自己在說謊。
“我就知道。”蘇芷想起蘇青竹剛才甜蜜的笑容,心里忽然堵得慌:“那你什么時候找到新的工作呢?和原來一樣的那種。”
最好比原來還要強,強到讓原來的公司追悔莫及的那種。
“不可能再和原來一樣了,我們整個行業(yè)都垮了,我只能從頭再來。”宋月庭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再輕松不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