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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頗塔吉被下獄之后,第三日就要應天門下當眾處死,以平息民眾和老天的怒火,皇帝期盼著這會是一場盛大的表演,非常迫切的需要用她的慘死來給一切指責畫上句話。
辛渺對這一切都感到無比的荒謬:“讓女子為他的荒唐和不作為頂罪,死了一個圣仙夫人,他的皇位就穩了嗎?!”
有些時候真是必須要身處其中才會切身感受到的怪誕可笑,所謂末代王朝,什么仁義禮智信都天崩地裂,真是怪事頻出。
處死圣仙夫人的這一天,辛渺直接從客棧消失了。
陸小鳳一陣大呼小叫:“不得了,她指定要去劫法場,我就知道她不會坐視不理。”
朋友們對此反應不一,展昭更驚愕,也許是因為辛渺素來低調,也不見得多么熱衷于旗幟分明地要‘謀反’,先前主導妖禍都算是事出有因,但她光天化日之下敢去劫法場,更讓人清晰感受到此人對皇權的蔑視。
這就是她和江湖中人分明不一樣的地方,以武犯禁雖然是常態,但是誰也不會切實的行謀反之事,因為這些江湖中人雖然天生對朝廷反骨,卻也會在無形之中認同天地君親師,仁義禮智信這一套。
她此去劫法場……會真的只是劫法場嗎?
白玉堂低聲嘀咕:“她不會一氣之下把皇帝拉下馬吧?”
誰都不敢說這不可能,包大人急忙說:“你們都快去看看,莫要出什么大事!”
簡直不敢想,皇帝若死了,現在只會更亂,北戎西域一旦得知這個消息,就算是傻子也該曉得趁著這個朝廷大亂的機會發起猛攻!
應天門下,法場已經高高架起,經過先前應天門之亂,此刻可以說是厲兵秣馬,不僅有御林軍重軍把守,還有楊氏所統轄的皇城軍隊,嚴密地在門下鑄成重重防線。
今日不是個好天氣,重重的陰云傾覆在威嚴的行宮之上,冰冷急促的雨水灑落人間,寒風呼嘯而過,只讓人覺得牙關冷戰連連。
但皇帝的表演場下,仍然擠滿了觀眾,這一場對禍國妖姬的處刑,皇帝本人會在應天門上觀看,他要親自到場,看著這個女人性命的終結帶走他的罵名,試圖讓天下人看到他的決心。
可是雨水真是太大了,高臺上堆積的柴薪都已經澆了火油,但在這樣暴雨如注的天氣里,效果恐怕不會太好,皇帝只好臨時更改了處死圣仙夫人的方式,調了一個刀斧手來。
縱然有這樣的大雨,百姓們仍然來了,藤頗塔吉被綁在高臺上,冷雨已經澆透了她的身軀,她看上去鎖鏈加身,不甚美觀,只有狼狽而已,與人們所想象的美艷妖姬大相徑庭。
那個被綁在高臺上等待死亡的圣仙夫人只是一個可憐落魄的女人——
也許有的人真的想象這個進宮不足月余的女子是個媚上作亂,有著迷惑人心能力的邪,教圣女,是她導致了一切壞事,正如皇帝推給她的罪行,百姓忿忿地想要看到這個禍水慘死,以及她身上一切香艷的傳聞,這樣傳奇的女人,皇帝有意要讓她死得很隆重,那么她死亡的場面也必然是香艷而轟動的。
但是人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妖女,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而已。
她身上沒有錦衣華服,有的只是冰冷的被打濕的鐵索,長發覆蓋在看不清面目的臉上,在雨幕中瑟縮佝僂著,那么這樣一個女人難道不是很常見嗎?
圣仙夫人看上去如此悲慘,她像流離失所的災民,像路邊的乞丐,像如今人們見慣的任何一個被世道壓得喘不過氣的螻蟻。
但偏偏她就不像是個禍國的妖妃。
人群中甚至傳來悲戚的哭聲,人們哭的不是圣仙夫人將死,而是哭皇帝的荒唐,哭將來的戰爭,哭自己也許很快就要流離失所的草芥之命。
這一切都是為什么呢?因為那應天門上荒唐的皇帝,還有助紂為虐的朝廷!
哭吧,以后哭的日子還有呢!
哪怕是高高處于樓上,皇帝也因為不同尋常的,不如他設想的群情激奮的場面所不同,他的觀眾們哭得像是死了爹娘,他有些慌了,也搞不清這到底是為什么,數度站起身來,又焦躁的踱步,挨著時間等待他為圣仙夫人選的吉時。
終于時間到了,宦官捧著香爐來提醒他,皇帝松了一口氣,大袖一揮:“吉時已到,行刑吧!”
第201章
這是一個凄風苦雨的日子,藤頗塔吉的頭顱無力的垂下,任由雨水打濕長發,再順著面頰滴滴答答落下。
她神思混沌,既覺得寒冷痛苦,卻又覺得解脫,腦中不斷閃過以前的回憶畫面,沒有她在江南五陵少年爭纏頭,紙醉金迷萬人追捧的好日子,而是相對更加貧瘠的小時候,她至今仍想著師父。
人這一輩子真的好苦,她想起小時候的自己,矮矮小小的一個,最多只到師父腰間那么大點,然而她更小的時候就被父母遺棄,若不是被師父撿拾回去,那她也早沒命了。
所以她總是想著,自己的命其實本來就是早就定好的,她應該在被丟棄時就死掉,白白多活這么多年,真像是多擠出來的,非要她受盡人世間的苦楚才算完。
練舞也是苦,師父其實對她很嚴厲,棍子棒子抽在身上的時候從來不留情,她痛得跪下來求饒,但是仍然被抽得爬起來繼續練習。她師父只有她自己一個弟子,所以被選中進入使團之后,師父還是帶著她一起走了,她是使團里最小的孩子,長途跋涉在大漠中,對她而言簡直像是生死劫。
大漠上有狼,晝夜交替,使團的守衛點燃火把驅逐狼群,她怕得發抖,埋在師父懷里往外看,黑茫茫一片,那些閃動的眼睛讓她做噩夢。
路途的顛簸使她生過大病,甚至差點死掉,也有人提議過把她扔掉,但總之是師父在照顧著她,從疾病的折磨中好轉過來,到了中原之后的日子一下子好起來,藤頗塔吉覺得自己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的樹和水,中原不是黃蒙蒙的一片,巨大的城市中擠滿了人,她看什么都覺得好新鮮,一點也想不到自己剩下的余生都要在這里度過。
王子對她說,要把她帶回故鄉,她不愿意去分辨這話是不是真的,就像中原人說的飛蛾撲火,她一頭就栽進去了。
也許這是個美麗的謊言,也許不是,但是她并不在乎,她所想要的只是一點點希望。
落到這個境地,她的確沒有什么可惜的,但是也許是要死了,所以腦子不受控制,藤頗塔吉還是忍不住想著,王子現在也變成階下囚了,和她好像沒什么分別,所以果然還是不應該相信男人的話。
馬上要結束了,快讓我解脫吧。
她終于是聽見刀斧手步步逼近,走上高臺,皇帝終于下了令了,是嗎?
來吧,別害怕,死了她就自由了,中原人所說的人死后變成鬼,也許她能順著風飄回家。
藤頗塔吉的牙關咯咯作響,可是她仍然溫順地低垂著頭顱一動不動,簡直就像是已經死了。
她看到刀斧手濕透的鞋子進入了她模糊的余光中,可是下一秒,隔著雨幕有模糊的聲音灌進耳中。
那是臺下百姓如潮水般的驚呼,同時,有打雷似的悶響隆隆而來,仿佛云天之上有疾影穿透黑云,如同一道閃電般劈在人間。
雨幕重重,整個洛陽都仿佛被白霧包裹,而遠處的街道上,白馬四蹄如輕,如同踏在云霧上一般,水滴在它身側如同身披千萬條珠鏈,奔涌閃動,幾乎叫人目眩。
它的主人同樣是一身白衣,獸骨的頭顱森白猙獰,卻有著鬼神般莫測的威嚴,騎著馬踏雨而來的身影如同天神臨世,似乎是連雨水都畏懼她,因而不敢近身,還落不到她身上,便四散迸濺碎開。
她身側相伴一只毛色如火般的赤狐,又有一只白得像是銀緞的白虎,都是體態矯健,跑起來輕盈如飛,時而躍上屋檐,時而掠過街面,時而又隱沒于雨霧之中,倏忽從中跳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