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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去更衣,結(jié)果居然在外頭就碰見兩對野鴛鴦,看起來神智非常不清醒,不然也不會在路邊上連人都不避,哪怕此地是秦樓楚館,但是再如何也不能脫光吧!好在夜色之下燈燭不是很亮,他看見大片肉色就嚇得用輕功飛到一邊去了。
陸小鳳皺著眉頭:“而且味道也太大了,這么濃的酒味也掩蓋不住一股又嗆又辣的怪味。”
辛渺一愣,老實說,這描述聽上去很耳熟,又是在喜春坊,她抿了抿嘴:“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就找到了一種大眠花粉的關(guān)鍵證物。”
二人視線一對,辛渺忽然說:“我覺得今晚藤頗塔吉不會來見我。”
她臉上毫無沮喪之色,垂下眼眸只幾個呼吸,辛渺忽然舉步往外走去,她推開門,看著遠(yuǎn)處樓閣燈火輝煌處,伸出一只手來,流光在她指尖閃動著,只是隱約。
風(fēng)聲驟起,呼呼地穿堂風(fēng)而過,這夜風(fēng)半點不溫柔,片刻后就怒號著頃刻間將檐上的燈籠吹得連片熄滅,驚叫聲很快傳來,人們驟然陷入昏暗之中,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客人們抱頭鼠竄往外逃去。
一股邪風(fēng)吹得人心惶惶,但也很快停了。
辛渺乘著這昏暗,抬腳就往樓上走去,也無人來攔她。
樓閣之上,一間富麗堂皇的屋子里空無一人,窗戶大開著,涼風(fēng)拂面,卻吹不散辛渺鼻尖縈繞的大眠花粉味。
她一路走來,除了脂粉氣,就是大眠花粉的味道,這氣味遍布整個喜春坊,或濃或淡,出現(xiàn)在香爐,酒水,甚至是姑娘們身上的香囊里。
她走到這房間里,純粹是循著味道最淡的方向。
以前藤頗塔吉在院中搭帳篷,頗有西域風(fēng)情,如今她卻住在高樓上,就是為了吹風(fēng)散味——喜春坊發(fā)生了什么,這地方如今已經(jīng)被這害人的東西沁透了,她不像是會沉溺其中的人,如今來到她的房間,辛渺反而覺得她或許是有意離得遠(yuǎn)些。
難道是有人強(qiáng)迫她?
辛渺原地站了一會兒,舉步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語氣從容:“你今日不見我,我是不會走的。”
舞女的腳步聲簡直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床帳帷幕被風(fēng)輕輕地吹拂著,紗簾飄動,藤頗塔吉的身影像鬼魂一樣從影子里走出來,脂光粉艷,容色動人,目光幽幽地望著辛渺嘆了一口氣。
“我沒料到你原來是個這么纏人的性子。”曾經(jīng)的辛渺一望便知,是個靦腆而體貼的柔軟人,好久不見,她這幅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的強(qiáng)硬樣子反而令藤頗塔吉吃驚。
“對不住,我今日不是來找你敘舊,而是有不得不查的事情。”辛渺坦誠相見。
“真是因為我預(yù)料到這樣的麻煩,所以才避而不見,免得壞了交情。”藤頗塔吉施施然坐在她對面,距離頗遠(yuǎn),也不與她虛與委蛇,笑容艷麗卻疏離。“不過看在當(dāng)初的份上,我還是想多勸你一句,不論是王府派你來查什么,你最好都一概不要插手太多,免得出不了這個門。”
她的話中不乏火藥味,態(tài)度不善,可是辛渺的神情卻一直都維持在一個比茶水還淡的平靜中。
藤頗塔吉的眉毛皺了一瞬,依然維持著強(qiáng)硬冷淡的做派:“如今哪怕是陸小鳳和西門吹雪給你撐腰做后援,恐怕也來不及救你,哪怕是江湖頂尖的高手,也無法與鬼神比擬。”
辛渺幾乎是瞬間就領(lǐng)悟到這威脅背后的提醒,她抬手喝了一口茶水,然后輕輕地放下茶杯來:“在此之前,我想解釋一下,我并非受命于任何人,不論是王府還是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驅(qū)策我的能力,只是我自己深陷其中,我來是為了我自己而已,他們也不是來為我撐腰的。”
“而且鬼神之談……”
辛渺不知道她該對此表達(dá)什么意見,這世界上離這些鬼魅魍魎最近的人應(yīng)該就是她了——
“你若見過所謂的麟主娘娘,或者紅花教中人,還請你為我引見……”
話音未落,藤頗塔吉就豁然起身,臉色陰沉地說:“你還是走吧。”
她剛說完,四面的窗戶就接連砰砰砰關(guān)上,似乎是被風(fēng)吹的,屋內(nèi)燭臺的燈籠也頃刻搖曳著熄滅。
不過如今辛渺目力非凡人可及,哪怕是驟然落入黑暗,她也幾乎沒有動搖,因此,在利刃沖著她的面門砍來時,她抬手發(fā)動了陸小鳳的靈犀一指,直接以指力將面前的長刀搶過,往側(cè)旁一甩,長刀頃刻脫手,鏘然刺入墻邊擺放的黃花梨櫥柜中。
她起身,迅速弓下腰,貼近了桌面,無聲無息地伸手拽了一把藤頗塔吉的胳膊,才沒讓她從凳子上跌落。
屋里有三個人。
除了她和藤頗塔吉,還有個高手,很厲害,她彎腰這一下,正好躲過對方的掌風(fēng),聲勢嚇人,隔著幾層衣服都能感覺到后腦勺上面掠過的掌風(fēng),比剛才的長刀厲害得多。
藤頗塔吉的驚叫聲在黑暗的屋子里,很容易將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辛渺站起身,拽著藤頗塔吉后退,一息之間就躲過了兩三掌,招招凌厲,全是奔著取人性命來的。
但她另一只手還不忘提起桌上的茶壺,辛渺無聲息地躲過對方的攻擊,一甩就把藤頗塔吉甩進(jìn)了床帳里,她跌落進(jìn)軟綿綿的床鋪中,一邊尖叫一邊喊:“是誰!你竟敢——”
在藤頗塔吉充滿恐懼的怒喝中,辛渺已經(jīng)在黑暗中捕捉到那個人的身影。
看著像個很年輕的少年,身形消瘦,最多只到她胸口。
辛渺沒有什么猶豫地一腳過去,踹到對方接連退了幾步險些跪倒時,她像個鬼一樣欺身而上,手輕輕地拽住了對方的衣領(lǐng),然后毫不留情地將人砸向屋頂,噼里啪啦的碎瓦片落下,屋頂上瞬間多了個大洞。
今天月色極亮,明亮又皎潔,灑在屋瓦上像是一層霜。
月光像是水一樣,將喜春坊的糜艷燈光和脂粉氣混著大眠花粉的味道一掃殆盡,辛渺躍出屋頂,裙裾在夜風(fēng)中搖晃,她甚至覺得有些心曠神怡。
現(xiàn)在的屋頂上不止她一個人,那個掌風(fēng)凌厲的少年站在幾個蒙面黑衣人身后,面色發(fā)白,在月光下一覽無遺。
辛渺發(fā)現(xiàn)是她認(rèn)識的人,剛剛的好心情一下子像是泡泡一樣消失了。
給自己起了個威風(fēng)名字的小乞丐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她,也許是因為當(dāng)初吃了她的包子,因此現(xiàn)在臉上的表情除了恐懼和疼痛外,還有幾分不可置信和心虛。
第181章
牛元帥自然是記得辛渺的,這個漂亮的姐姐給他買過熱乎乎的包子。
他是個小乞丐,能活到這一天,自然是挨過許多打,也受過好心人的憐憫,他這樣在底層掙命的孩子,自然有一套自己的邏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好人面前自然是要賣乖討好,讓對方能更動一動惻隱之心才好。
但要讓他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激,乃至痛哭流涕,那是絕無可能的,牛元帥就像野狗一樣長大,不會有人閑的沒事教給這樣的孩子禮義廉恥,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他在受別人恩情時,反而有時候想起來自己挨打受欺辱時的卑弱可憐,總有一股子蠻荒的野火從心里燒著,嘴臉可鄙地在心里近乎是忘恩負(fù)義地想:這世道踐踏了老子,吃點喝點都是該我的!
牛元帥進(jìn)了丐幫也一樣是最底下的小乞丐,討飯被人嫌棄驅(qū)趕,還要給上頭的人剝削,無論是錢還是糧,總得叫收幾成去,他自然也偷奸耍滑,學(xué)得個混不吝。不過他大了點之后,也有更小的乞丐做他的小弟了,一串大小孩子被他領(lǐng)著,走街串巷地討飯,討錢,他抱著個臉上長了斑的丫頭給那些太太磕頭,說這是他妹妹,總能輕松得些剩飯和銅板。
不過這樣的混日子也有到頭的一天,天災(zāi)加上動蕩,便更是無形地擠壓了這些蟲豸般茍活的小乞丐,哪怕在城里還是討不到什么吃的,他死皮賴臉豁出去了,也只得了一碗餿飯,引得兩個乞丐來搶,牛元帥身邊的孩子們把他視作主心骨,他偶爾打罵這些小蘿卜頭,他們還是要叫他哥哥,跟在他屁股后頭走。
牛元帥三五天沒吃飯了,對方一巴掌下去,他嘴里就有了血味,昏迷在地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