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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心中納罕,便又起身走出客院,與牽著玉獅往外走的辛渺撞了個正著。
“你……”
他心中一驚,看著頭戴麟主白骨面具的辛渺,昏黃的燈光下面具猙獰得像是惡鬼,她漆黑的長發(fā)高束,腰上佩著長劍。
像是沒有意料到會在這里碰到他,辛渺身形一僵,轉過頭來。
“你怎么還不休息?”
“你怎么還不休息……”
兩人異口同聲的說。
楚留香上下掃了她這個裝扮幾眼,眉頭微動:“這大晚上的,你要到哪里去?”
辛渺握著韁繩,玉獅喜滋滋跟在她身后,噴出一口熱氣。
“去遛馬。”
他是一點兒也不信,狐疑地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些微的不贊同。
半夜出去遛馬需要穿成這樣嗎?楚留香盯著她扎束利落的頭發(fā),窄袖小衣外套了件紫袍,衣擺下露出緞子長褲,掖在鹿皮小靴里,瞧著十分便于行動,如同江湖上的游俠兒。
在一陣微妙的沉默后,辛渺解釋道:“玉獅關久了渾身難受,帶它出去跑兩圈。”
這個理由好像十分說得通,但楚留香看了看她腰間的佩劍,直覺不妙。
“夜深了。”
辛渺如蒙大赦,剛松了一口氣,就聽見他說:“我陪你去。”
她僵在那里,片刻,聽見一聲輕笑,楚留香抬腳朝她走過去,拉住她手中韁繩:“你難道以為我會說夜深了早點回來,然后任你大半夜去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荒郊野外么?”
楚留香嘆了口氣:“光州可不是杭州城,你才到這里一日,難道有什么不能等明天天亮了再去?我會陪你的。”
辛渺卻十分躊躇,她的手握著韁繩不動,終于還是嘆了口氣,塌下肩膀:“正是因為剛來,才要急著出去。”
“這是個什么說法?”
“紅紅在這里耽擱了這么久一定是有原因的,我雖然不認識人,但總有辦法和妖精鬼怪們打聽消息。”辛渺也驚訝于自己的膽量,她居然還有主動出去找事的一天。
“就是不知這里的地頭蛇好不好說話了。”辛渺說是這么說,但楚留香卻從中聽出幾分從容。
“……”她都做這幅打扮了,一看就不是要好聲好氣去走訪打探的。
楚留香一時啞然,他雖然有些身手,但不至于對怪力亂神之事妄自尊大,還真是幫不上什么忙。
他見慣了她與人為善的一面,偶爾想不起來她身上還有個山神供奉之位,看來也不是好做的,也是打打殺殺,其中艱險不足為外人道也。
但他依然不得不為她憂心,只是這話在肚子里醞釀一番,卻無從落地出口。
夜風中帶著海水氣息,淡淡的不明顯,遠處潮汐的聲音卻很清晰,嘩啦啦的拍在山石上,一陣一陣起伏涌動。
楚留香沉默的時間久得讓辛渺忍不住問:“你現在要去休息嗎?”
他只好卸下一肚子翻涌的思緒,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突然道:“我現在總算理解蓉蓉她們的心情了。”
沒想到,辛渺聽了這話,卻說:“出門的時候有人記掛,一直等你回家,這是福氣。”
她的語氣格外溫柔,楚留香抬眼,心里莫名被這話觸動了一下,凝視著辛渺。
隔著面具,他好像都能看見她的神情,仿佛有些悵然若失。
“我也會等你的。”
他也不知這話怎么就脫口而出了。
獸骨面具黑黝黝的眼眶中,楚留香看見她的眼睛像水面的波光一樣,閃爍間格外明亮起來。
“好。”她聲音里帶著笑意,聽得楚留香心里突然一陣熨帖。
花言巧語他也會,不過竟然都比不過如此樸實的幾個字能叫她高興。
楚留香從她手中接過韁繩,送她到了門口,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早點回來。”
他頓了頓,給這叮囑加了些碼:“明早甜兒會燉銀耳蓮子羹。”
辛渺也確實聽住了,想到今晚吃的那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便連連點頭。
她雖然看不見,卻毫無滯澀的翻身上馬,玉獅渾身被月光照得白瑩瑩,鬃毛翻飛,像是要馱著辛渺乘風而去了。
柔和的月光披在她身上,辛渺騎在馬背上,腰背舒展,墨發(fā)飛揚,倒也英姿颯爽,獸骨雪白猙獰,平添幾分詭譎張揚。
玉獅發(fā)出一陣嘶聲,便載著她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楚留香卻一直站在門口,在沉默中聽著夜風嚎啕。
他此刻的心情很奇妙,思緒翻飛,卻像是隨著辛渺離開也跟著她飛走了似的,亦酸亦甜,這是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情愫。
楚留香所熟悉的男女之情,是像憐惜花朵一樣去憐惜女子。他見過許多花一樣的女孩子,她們各有各的脾氣秉性,他很享受和她們相處,女子的嬌羞戀慕之心是十分貴重的東西,情到濃時,正如花開,他是抱著一種珍惜的心態(tài)去賞玩。
人道楚留香是風流浪子,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但他并不喜歡這種褻玩的輕浮說法。
他只是覺得聚散皆是緣法,自己如船一樣在大海中漂泊無定處,有些人有些事,一生也不過遇到一次,有花堪折直須折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