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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以他對姜子靨微薄的認知,這位二公子倒也不似傳聞中刁鉆刻薄,但顧惜朝上門來做門人清客受了重用,卻又出了這一檔子事兒,姜子靨就算要遷怒發(fā)落也是人之常情,自從英才會大亂之后,府里上下就對顧惜朝態(tài)度大改,不似從前殷勤周到,落差極大,展昭看在眼中,也為顧惜朝可惜感嘆。
顧惜朝是有些真材實料和宏圖大志的,文采與境界都非同凡響,但似乎也就差點運氣,本來一切順利,馬上要直上青云,偏偏要出點岔子,仿佛是要故意與人作對。
只能說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天將降大任,但愿顧惜朝能熬過去。
展昭雖然起了惜才之心,但也無能為力,顧惜朝將他們送出王府,便自行走了回去,一路走到姜子靨的院子門口,請人通傳,那小廝雖然態(tài)度很和氣,但比起先前熱絡,可以說是變化分外明顯。
雖說被人怠慢,但顧惜朝依然沉得住氣,他只笑著問:“二爺不在院中,那他是在那里?勞煩告知一二,在下受命要回稟差事,實在不敢耽誤。”
那小廝眼皮都不抬,只是擺擺手:“二爺要上那里去,可輪不著我們管,方才帶著青雀姐姐抱著東西就急匆匆的走了,我們也不敢問吶!”
顧惜朝又問:“那他們拿了什么東西?可是要出府去?”
小廝眼珠子轉轉:“沒看清啊,就是些筆墨紙硯,如今這個時候,二爺如何出的了府?先生向來聰明,怎么今天糊涂了?”他笑嘻嘻指著顧惜朝。
顧惜朝也不生氣,只是淡淡一笑:“多謝。”
他轉身走了,剛拐過角,一個丫鬟就叫住了他:“顧先生,二爺拿著紙筆,還帶了青雀,想必是去了湖邊的雙虹閣作畫去了,你不妨去找找。”
顧惜朝略思索一瞬,便對那姜子靨的丫鬟拱手道:“多謝柳兒姐姐告知在下。”
他只微微一笑,那丫鬟臉色就紅了紅,站在廊柱下不敢上前,只是婉轉低眉,輕輕點了點頭。
顧惜朝轉身離開,青衣隨風,身軀就像一支筆直的青竹凌風傲立,不卑不亢的往前大步走,看得丫鬟癡了,忍不住捂了捂發(fā)燙的臉頰。
顧惜朝循著湖邊去了雙虹閣,果然聞見了一股焚香的香氣,順著樓梯上去,就見姜子靨背對著他在大案上畫畫,聽見腳步聲,仿佛是被驚醒了一樣,一下子從筆下的紙張上抽離開,兩只綠幽幽的眼珠轉動著挪動到顧惜朝身上。
他神色淡淡的,既沒有被打擾的生氣,也沒有任何高興的表情,和幾日之前,一見他臉上就仿佛自動掛上一副喜不自勝求賢若渴的做派大相庭徑。
奇怪的是,雖然姜子靨先前對他要熱情多了,但如今一看他這個表情,顧惜朝反倒覺得他先前的熱情都有些不真實,就像是拿筆在臉上畫出來的一樣,透著一股敷衍和虛假。
姜子靨現(xiàn)在的表情要真實得多,一張甚至還帶著稚氣的白皙臉龐上,那種幾乎可以說是冷漠和深沉的眼神,才和他那雙綠色眼睛相配。
像一頭小狼,一只小狐貍,怪不得城里人都偷偷說他是‘綠眼兒戎狄’種。
顧惜朝沒做聲,只是沉默著將袍角一撩,跪在了地上。
看到他這樣,姜子靨反而笑了,整個臉又鮮活起來,一張討喜又漂亮的臉,笑瞇瞇的:“顧先生今日怎么如此禮節(jié)周到?”
他將筆放下,手上甚至還沾著一些墨汁,旁邊的侍女靜悄悄的送上一塊濕帕子,姜子靨便倚在了大案邊上,不緊不慢的將手指頭擦干凈。
“在下犯了大錯,為人臣子,不該有異心。”顧惜朝對他磕了個頭。
非常出人意料的,姜子靨反而對此嗤之以鼻,搖搖頭:“誰說的?忠義一論,不過如同人養(yǎng)狗,就是想叫狗順從聽話而已,哪里來的這么多堂而皇之的道理?”
他輕飄飄的說著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又往前走了兩步,蹲在了顧惜朝面前:“你嘴上是這么說的,我不信你心里真的這么想。”
姜子靨饒有興致的與顧惜朝對視,眼神狡黠,滿臉都是得意。
顧惜朝與他對視半晌,仿佛一動不動,心中的確如同海上疾風暴雨,掀起一陣一陣的驚濤颶浪。
他面前的少年有一種自然的輕狂,他蔑視這些大人創(chuàng)造的虛偽教條和假象,也許只有他這個年紀的人才會有這種膽子,理直氣壯的將世人一層層掩蓋的真實掀開來,用這種自以為是又真實得鋒利的態(tài)度說一些實話。
“顧惜朝,你就不覺得不公平?空有一身抱負才華,卻不得不裝模作樣,不得施展,絞盡腦汁的花費大量心力在一些明明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我看得多了,像你這樣的人,野心比天還大,為了目的什么都敢付出,玩弄人心,城府深重,一心想要往上爬……”
姜子靨站起來,拿著一張宣紙在手里卷來卷去,將一張輕白光滑的上好宣紙從輕飄飄的一張折成一個緊緊的圓筒,在掌中敲來敲去。
姜子靨的語氣直白,像個頑劣的小孩一樣,仿佛是試圖用這種方式將他赤裸裸的扒光,讓他無地自容。
然而顧惜朝不動聲色,只是垂著眼。
“也許你有朝一日真能青云直上,但是在那之前,遇上像我這樣的人,你知道會發(fā)生什么嗎?”
姜子靨笑瞇瞇的看著他,忽然刺啦刺啦的將手里一筒紙撕得稀碎,當然這不比一張攤開的紙好撕,但在人的手中,依然毫無阻礙的被撕得如雪花般,灑落了一地。
“命比紙薄啊!”
姜子靨一把將宣紙撒了,飛的漫天都是。
顧惜朝無聲的攥了攥拳頭。
“我以為二爺叫我來是有別的意思。”
姜子靨又是一笑:“你聰明,你知道我現(xiàn)在已經不會殺了你。”他將手一攤:“我如今可是落水狗,眾人的笑柄,可不是什么貴人,根本扶植不了你。”
姜子靨往椅子上一坐,對青雀招手要茶:“如今我也不怕你知道了,其實我當時根本不需要任何幕僚和門客,你自己送上門來,我對你禮遇有加,只是疑心你是個探子,倒不如收在身邊反倒放心些。”
探子?誰會往王府里安插細作?
顧惜朝的疑慮只是在心頭一晃,根本不需要細想,一個教他臉色大變的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姜子靨幸災樂禍的看他的臉色,笑道:“如今事情了結了,我倒要謝謝你,雖說你只是一心要往上爬,卻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不過……你真是膽氣過人,還敢主動去我哥哥那里毛遂自薦。”
顧惜朝心中暗自后悔,臉色已經蒼白,只是咬著牙說:“原來如此……”他又痛又悔的閉了閉眼睛,深知自己一時急利,真是一腳踏錯。
但他仍然睜開了眼睛,與姜子靨對視:“二爺叫我來,又是為了什么呢?”
姜子靨看著他眼中閃爍不定的光,有些悻悻然,顧惜朝果然有點本事,都這樣了,只見頹勢不見挫敗,不過也正是因為他心氣高,心性堅定,姜子靨才忍不住要留他。
“我哥哥本來是想殺了你,不過我覺得不行。”
姜子靨也不跟他兜圈子了,兩手一攤,十分直白的說:“我給你兩條路,你立刻銷聲匿跡。”
顧惜朝驟然松了一口氣,以至于臉上出現(xiàn)了淡淡的笑意,他盯著姜子靨看了半晌,伸出手來整理衣袍,長長一拜:“二爺,惜朝選第二條路。”
姜子靨故意說:“你知道我要你如何?你就敢選第二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