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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渺連忙制止了她:“別這樣,我沒關系的。”
藤頗塔吉就只好躺了回去,辛渺反而默默的不知道說什么是好,低著頭給她掖了掖被子。
一陣讓她有些坐立難安的沉默之后,藤頗塔吉無奈的說:“瞧你這幅樣子,倒像是要來給我送葬了似的。”
辛渺一臉沉重,坐在凳子上,兩手抓著妝奩匣子使勁兒,吶吶的說:“別瞎說……”
藤頗塔吉打量她兩眼:“你這頭發梳得倒是不錯,多用點兒頭油梳光溜點兒就好了。”
“……”辛渺也是無言以對,梳頭裝扮這種事,女孩兒練個幾次也就上手了,不過之前藤頗塔吉教她的那幾個發型式樣,她都簡化了又簡化,又不像這里的梳發髻一樣,沾著發油梳滿頭光亮亮的,不過最終效果還是挺叫人滿意的。
藤頗塔吉早看見她手里那個匣子了,自然都懂了,看見辛渺的樣子,反而率先開口道:“那天是你撿到了吧?那瓶大眠花粉。”
辛渺垂下眼簾,清晰的說:“是,柳老板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怪不得我叫我徒弟去找你的發帶,她說沒找著,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回來拿去了。”藤頗塔吉苦笑一聲:“這也是命中注定。”
第75章
“你……你知道我回來過?”
辛渺反倒驚愕了。
“是啊,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恐怕都聽見了,那瓶子應該也被你撿去了。”藤頗塔吉長長嘆了一口氣,失神地望向窗外:“她向來糊涂,我早知道她會折在這件事上,其實我心里已經早有準備了。”
藤頗塔吉那天本來應該將那瓶大眠花粉早早處理掉,或者在辛渺來時候不和酒一起拿出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她為什么沒有隱藏掩飾,辛渺說她是和查案的人一起來的時候,她本應該暗自提防,岔開話題。
但是她沒有,藤頗塔吉在當時就有了一種隱約模糊的預感,柳玉曼這次是逃不掉的。
徒弟回來說沒找到帳子里遺落的發帶,藤頗塔吉心中立刻咯噔一下,她已經知道是辛渺返回拿走的,她什么時候回來的?她是不是聽見自己和柳玉曼的對話?
當藤頗塔吉親自去看見缸里本應該靜靜躺在底部的小瓷瓶不見的時候,她就知道一切都塵埃落定。
然后柳玉曼被逮捕,甚至連云媚都被帶走了。
她其實都早有心理準備,但是,云媚居然去做了人證這件事,幾乎令她怒氣沖天。
柳玉曼的死訊傳來時,她幾乎是懵的。按理來說,就算柳玉曼被判斬首,也不應當如此倉促突然的。
直到演武場生變大亂的事沸沸揚揚傳遍整個杭州城,藤頗塔吉才明白過來,柳玉曼甚至都沒有得到一個白紙黑字的判決,她的死亡純粹只是意外。
人已經死了,其他的事也沒辦法計較,出了這么大的事,沒人顧得上這么一個青樓舞坊的老鴇,就通知喜春坊來人收斂柳玉曼的尸體,藤頗塔吉親自去的,給她傷痕累累不成人形的尸體清洗整理,渾渾噩噩的換了干凈衣裳,讓死者看著體面一些。
除了領回柳玉曼的尸體,還有戰戰兢兢的云媚,藤頗塔吉看見云媚的時候,她毫無遲疑的沖上前去,給了她一個完全不收斂力氣的耳光,扇得云媚倒在了地上,嘴里甚至都吐出了血。
但她也只打了云媚這么一下,藤頗塔吉就已經冷靜了下來。
回到喜春坊,草草發送了柳玉曼,藤頗塔吉就開始精疲力盡的應對各方上門的人。
她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直到一切都告一段,落棘手困境稍稍好轉,她就忽然泄了勁,一頭栽倒了。
現在她可以安心的生病了。
“你帶著這個來,又是什么意思?”
藤頗塔吉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她手里的匣子:“送你了就送你了,往我這里還,是不想和我有瓜葛的意思?”
辛渺就急了:“你不要這么說,你明明知道我沒這個意思……柳老板的事,你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那天你本來就是來幫忙查案的,我那個姐姐,她一生糊涂,誰也怪不了。”藤頗塔吉躺在榻上,仰頭望著屋梁,神色平靜:“她其實也可憐,受了很多苦,我們互認姐妹以前,天天斗得和烏眼雞似的,她扇我巴掌我搶她客人,后來大了反倒好了。這里的女子一輩子的苦難夠多了,彼此之間還要互害,也太可笑了些。”
辛渺默默的聽著,她一直以為藤頗塔吉是個不以自己身份自輕自賤的人,她跳舞的時候,就像這世間的主宰,所有人的中心,而不是一個取悅于人的舞姬,她的自信和本身的光芒已經穿透了層層卑賤的枷鎖,充滿了力量。
她現在卻平淡的撕開了這種假象,她很清楚自己風靡全城名動江南的盛景也不過如此,終究還是渺小的。
但辛渺看得出來,藤頗塔吉已經不是會掩飾殘酷現實欺騙自己,日夜不安惶恐的年紀了。
她微微凹陷的眼眶中淌出兩行清淚,藤頗塔吉望著頭頂,喃喃道:“沒法子,我也只能為她流兩滴眼淚而已,日子還要照過,這坊里這么多人,現在都得靠我了。”
一只手輕輕的握住了她,很溫暖,緊緊的握著她發涼的手背手指,藤頗塔吉眨了眨眼睛,望著辛渺。
她往前傾身,用她暖呼呼的手輕輕擦拭了自己臉頰上的淚痕,辛渺的雙眼非常清亮,一直凝望著藤頗塔吉,好像正在傳遞給她無言而堅定的力量。
這是女性之間不言而喻的默契,不需要說出聲來,藤頗塔吉已經感受到了辛渺要傳達給自己的鼓勵和理解。
“等你忙過了這一陣子,就來找我,我給你做好吃的。”辛渺并不安慰她,只是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藤頗塔吉鼻腔內一酸,眼眶又隱隱發熱:“好,你等著,我是一定回來的。”
辛渺又問她坊里的錢能不能周轉得過來,藤頗塔吉笑著說:“放心,別的沒有,錢是不差的。”她立刻放下心來,又待了一會兒,叮囑藤頗塔吉好好休息,隨后就離開了喜春坊。
走出喜春坊那一條長街,辛渺獨自漫步在路上,太陽晃晃的曬下來,仿佛已經有了初夏的意味,一點不過分的暑氣。
她不急著回去,反而漫無目的的走到了西湖邊。
她抬眼看見斷橋時,面上不由得露出一陣恍惚之色,心緒復雜的踏了上去,輕輕撫摸著石欄桿,遠望雷鋒塔時,就好像做了一個夢一樣。
是夢嗎?也許她從來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一切都只是個虛幻的夢境,面前的西湖只是個熙熙攘攘游人如織的景點,只要她轉過身去,就能看見從身旁走過去拿著大喇叭的導游和旅行團,親密的分享同一杯奶茶的小情侶,抱著孩子牽著氣球游玩的父母,還有舉著相機咔嚓咔嚓拍荷花的人。
辛渺站在斷橋上,眺望著遠方,閉上眼深深的呼吸著溫柔的清風,幻想著自己所處的位置是二十一世紀的西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