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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沒有拒絕,四人隨即上了一輛車,陳真和李眠一起擠在后座,離得近了,她甚至能碰到李眠汗濕的胳膊。
明明在不久前,他們所有人都默認李眠已經不在人世……甚至還開始分起了她的“遺產”。
可如今,李眠就活生生地在他們的面前。
一路上,車上除了呼呼的空調聲音,沒有人說話,直到進了黃杉那間不大的工作室,隨著黃杉咔噠一聲給門上了鎖,憋了一路的陳真終是忍不住了。
她開門見山:“你真的是李眠?”
一時間,宋昱和黃杉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那個姑娘身上,等了幾秒后,才見對方輕輕點了頭。
莫名的,哪怕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的仇敵,但一想到她還活著,陳真還是不禁長長松了口氣,長久以來壓在胸口的重擔在這一刻終于消失了。
瞎折騰了一路,為了幾個錢又是當替身,又是扮死人,最后正主直接現身了。
陳真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最后只得兀自嗤笑一聲:“你可真是把我們搞的很慘。”
“我并沒有想到黃姐取回報酬會這么不順利,也沒想到做這個號,會有人想來見我,還會……得罪你,對不起。”
李眠人長得瘦小,聲音也瑟縮成一團,甚至尾調還帶著輕輕地顫抖,仿佛是鼓起了極大勇氣才能開口。
這一下,就連陳真都直接啞了火,她后知后覺,先前在九心河邊的那一晚,她和黃杉打成一團互揭老底的時候,這姑娘應該就在河對岸,從她和黃杉的對峙里知道了她的身份。
只是即便是她也想不到,李眠會上來就道歉。
明明一直以來,她就像是只把頭藏進土里的鴕鳥,逃避著網上那些紛爭,假裝她找黃杉做的那些炒作沒有傷害到別人。
在一片死寂里,宋昱給李眠倒了一杯溫開水,眼看著她的嘴唇慢慢恢復血色,陳真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她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董夢……到底是誰?”
一個多月前,李眠最初定下去川西的計劃,其實只是因為她想要去她爸媽最后去的地方看一看。
那時,棉花料理的賬號在黃杉的操辦下已經有了起色,而看著每天增長的粉絲,李眠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支被插在瓶中慢慢吸飽了水的花,正在一點點活過來。
而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她最終鼓起勇氣,定了去川西的車票,并想著回來之后一定要好好經營,于是才留下那條動態,希望粉絲們能等她調整好狀態,轉變風格再出發。
只是,作為一個閉塞了將近二十年的人,李眠卻著實有些高估了自己的適應能力。
來到目的地后,面對陌生的世界還有幾乎無時無刻都擠滿了視野的人群,一種熟悉的恐慌感席卷而來,李眠站在路邊,只覺得冷汗不停地從后背的每一個毛孔里往外涌。
她本來想好要報團,但是,站在離旅行社不遠的地方,看著里頭那些正抽著煙侃侃而談的本地人,她的手腳卻如同灌了鉛,怎樣都不敢踏進去一步,就這樣躊躇許久,李眠的后背已經被汗浸濕,忽然間,她的面前卻多出了一只手。
“你沒事吧?”
仿佛受驚的鳥,李眠猛地抬起頭,發現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對母女,兩人都背著巨大的戶外探險包,而其中那個生著圓潤臉蛋的年輕女孩兒正歪頭打量她。
“看你出了很多汗,是不是高反,不舒服嗎?”
說罷,對方二話不說給她塞了一包葡萄糖沖劑,李眠在太陽下怔怔地看著對方,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們……是要去哪兒?”
“去惹乎拉溝。”
女孩兒對她微笑:“你站在去惹乎拉溝的班車牌子底下……難不成,也是要去徒步嗎?”
也就是在那一天,李眠在旅客集散中心遇見了一個叫董夢的女孩兒,她帶著她沉默而干瘦的母親董雪梅來搭班車,準備前往亞壩旁一條名叫惹乎拉溝的小眾徒步路線,去祭拜十年前在這里失蹤的親人。
而當時李眠再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會成為這趟旅行真正的起點。
畢竟,董夢之前曾經和母親去過很多次惹乎拉溝,比任何人都熟悉這片山林。
在看出了李眠的茫然和無助后,董夢幾乎立刻就向她拋出了橄欖枝,問她愿不愿意同行,可以的話,她可以幫李眠弄到裝備,陪著李眠玩幾天,然后原路返回將她送出溝,再和母親完成平時要做的事。
太陽下,女孩兒臉上的笑容如同高原上的日光一樣溫暖,和那些四處張貼著廣告,充斥著煙味的旅行社截然不同。
而在反應過來時,李眠便已經輕輕點了頭。
她本以為,野外徒步對她這樣的新手而言會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但讓李眠沒想到的是,在董夢的幫助下,這件事竟然會比她想象中容易。
雖說這些年,李眠一直閉門不出,自認為體力很差,但事實證明,比起董夢瘦弱的母親董雪梅,她到底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哪怕沉重的背包讓她感到吃力,但因為有董夢在一旁陪著說笑,一天下來,竟也能在不知不覺中走上六七公里。
她們撒著五色的隆達紙深入了山溝,而董夢偷偷告訴她,要多聊天,因為這片山林里藏著怨鬼,如果不肯將秘密留下,怨鬼就會將來客留在這里。
而一路上,都是那個出生在大山里的女孩兒帶她露營,教她生火,不但和她說了許多古怪有趣的故事,甚至,還抽空給李眠畫了一張惹乎拉溝的簡易地圖。
董夢說,過去數十年里,這里失蹤過許多人,但是她卻不懼怕這片漆黑的山林,畢竟,為了尋找她失蹤的父親,這些年,她和母親曾經無數次來到這里,用腳一寸寸地丈量過這片土地,熟悉惹乎拉溝的每一道溝壑,每一條小溪。
如今已經是第十個年頭。
用董夢的話說,她閉著眼睛都能帶李眠走出去。
或許是因為年紀相仿,每天晚上,在董雪梅睡下后,兩個女孩兒都能在星空下聊上很久,從學業聊到家庭,無所不談。
而為了不讓怨鬼“纏身”,短短幾天,李眠好似說完了過去好幾年會說的話,她的聲音因此變得沙啞,但卻不覺得累,甚至在內心深處,第一次有了玩伴的李眠很想和這個圓鼻頭的姑娘一直走下去。
只可惜,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董夢有正事傍身,之后還要和母親去這里的一座廢棄工廠祭拜生父,沒辦法陪李眠太久,于是,在入溝的第三天,她們便原路返回,又將李眠送到了出口。
一直到坐上了車,李眠都感覺這一切像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