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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陳真只記得,她當時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直播屏幕上,以至于她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在一片昏黑里走到了懸崖的邊緣。
而等她再反應過來時,她的一只腳已經踩空,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一頭栽下山崖,結果就在這時,一旁高她一頭的順子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拉回了她,然而,自己卻因此踩上了一塊不穩的石塊,在尖叫中直接滾落了懸崖!
那一晚,俱樂部的直播間里有將近兩百人,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順子的墜落,而下一個畫面,就是手機摔落在地,六神無主的陳真尖叫著爬到斷崖邊高喊救命。
那是一個很冷的夜晚。
由于拉布康嘎瑪的景點小眾,兩個小時后,順子才被當地藏民還有救援隊救起,而那時,她滿身滿頭都是血,早就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陳真的 23 歲生日,是在警車上度過的。
她裹著毯子,渾身冰冷,記憶一團混亂,以至于她甚至記不得自己是怎么被邊境派出所的警員帶去做筆錄,又是怎么趕去的當地醫院。
時間變成了在她眼前閃爍不停的白光,陳真麻木地上車,下車,從縣城回到了日喀則,然后又返回了拉薩,最終,她的神志是被一記火辣辣的耳光帶回現實的。
停尸間里非常冷,比夜晚的拉布康嘎瑪還要冷許多倍,陳真回過神來時,順子的爸媽正在她面前哭泣,而她從渝江趕過去的父母身上還有飯館里的油煙菜味,他們抱住她,想要安慰,但到頭來卻又說不出一個字。
就算是他們也知道,如果那一刻不去拉陳真,那本該在拉布康嘎瑪上死去的人,不會是順子。
警察最終將這一切都歸為了一場悲慘的事故,而順子的父母也并沒有帶她回到渝江,只是選擇了就地火化,將她的骨灰葬在了她愛的高原上。
至于陳真,俱樂部的工作肯定是做不了了,她回到渝江的第一件事就是辭職,只是,還沒等她回到家,手機便已經開始響個不停,上頭顯示的,卻是一個來自外地的陌生號碼……
原來,有人將那場直播全程錄了下來,發到了網上。
等到陳真看到原帖的時候,那條名為“你還敢和好閨蜜一起去爬山嗎?”的微博轉發已經過了三萬,而陳真也是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一個道理。
人不僅僅是在自然面前很渺小,在無數同類的口誅筆伐下,也很渺小。
連著一周,她的手機響個不停,短信箱也隨之被塞滿,甚至就連她爸媽的手機都沒能幸免,陳家小館被迫關門了大半年,再開張時,卻已經搬離了原先開了二十年的舊址。
陳真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堅強的人,但是在那幾個月里,她吃過藥,看過醫生,卻依舊還是夜夜都夢到順子在自己的面前跌下山崖。
她將自己悶在家里整整八個月,瘦了快二十斤,直到網絡上一切塵埃落定,陳真才終于有機會去見了順子的父母。
她幾乎一直在道歉,但從始至終,那對頭發已經變得花白的夫婦卻始終沒有對她說一句重話,更沒有索要任何的賠償,直到最后,順子的媽媽拿出了順子過去常用的露營鋁飯盒,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輕聲說道:“既然你的命有一半是她的……那么,就一定要帶著她一起,好好活下去。”
也就是在那一天,悄無聲息,m 站上多出了一個名叫路邊野餐的賬號。
不斷有快遞送到家里,只是這一回,陳真買的不再是登山杖,而是卡式爐。
如果說,她的命有一半是順子的,那順子的父母就也是她的父母,她需要掙錢贍養他們。
陳真沒有那個臉面,事到如今還要用家里的錢彌補自己犯下的大錯,所以,在這件事上她必須要自己想辦法。
一周后,陳真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去了渝江周邊的露營基地。
當天晚上,路邊野餐也發布了第一支視頻,是改良過的麻婆豆腐三明治,播放量雖然不高,但比她預想要好很多,甚至立刻就有了很少的收益。
在路邊野餐的視頻里,陳真總是一個人安靜地在曠野露營做飯,不露臉,也不說話,只是記錄下火灶,廚刀和自然的聲音,最后,將做好的食物遞到鏡頭前。
坐在那里的,本該是一個滿面笑容的東北姑娘。
對陳真來說,只要她還活著一天,她就要盡自己所能去完成順子沒能完成的事,露營也好,照顧她的父母也罷,路邊野餐,本是為了順子而誕生的賬號,所賺來的一切收益,都是屬于順子的。
在這件事上,她絕不會允許任何人阻礙她的贖罪。
第07章 復仇者陳真
過去三年里, 陳真一邊在外打零工,一邊將路邊野餐的號從零開始,慢慢做到了二十萬粉。
不同于在家做飯,露營的成本極高,又要定營地,又要買裝備,以至于一開始,陳真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入不敷出,將近半年時間,為了維持賬號,她甚至將過去的探險裝備陸續都賣了個干凈。
而那些東西本來都是她省吃儉用,辛辛苦苦跑遍大江南北賺來的。
陳家父母心疼女兒,本來想偷偷給她塞一點生活費,但陳真始終認為陳家小館搬遷后生意不好錯在自己,倔脾氣上來,怎么都不肯要,甚至還開始了半夜送外賣,硬生生扛了半年,這才終于讓賬號扭轉盈虧,也慢慢能吃上一些商單了。
而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陳真自然是十分珍惜自己的羽毛,每一次拍攝都盡心盡力,為了鏡頭好看,她反復調試,甚至會從天亮拍到天黑,又因為光線變化,剪輯銜接不上,不得不為了一個菜在營地里折騰好幾天。
可以說,為了將路邊野餐這個賬號做出來,陳真付出的艱辛外人根本無法想象。
她一點點積攢著商單和日活的收入,終于,靠著盈利,她開始定期給順子的爸媽打錢,一切眼看就要走上正軌,結果偏偏就在這時,出了岔子。
整整一個月,不斷有人投訴她先前接過的商單,從按摩儀到速食拉面,理由五花八門,導致廣告主那邊多有抱怨。
收到消息的陳真卻只覺得莫名其妙。
從一開始做賬號,她就十分清楚這里頭的利害關系,故而從接的第一筆商單開始,她推銷的產品必然是自己用過的,也從來沒想過,她接的商單還會出這種問題。
為了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陳真立刻就開始了排查,并且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她的彈幕和評論區出現了一些低級小號,反復刷她接的商單太多且無良,賣低劣產品割粉絲韭菜,如果真要看人做飯,不如去看隔壁的棉花料理。
這樣的評論連措辭都差不多,又是連續出現,陳真要是還看不出問題就是瞎子了。
她怒氣沖沖地對問題彈幕進行了舉報,又去棉花料理那兒轉了一圈,結果卻發現,兩人雖然都是 m 站的美食博主,但做的內容和風格卻是千差萬別。
如果說,陳真做的是露營的話,棉花料理做的就是室內一人食,從畫面到風格,完全不是一個賽道,也因此,陳真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為什么棉花料理忽然要來拉踩她,還非要拿她的商單說事。
過去三年,因為被網暴的創傷,陳真很少去看評論和彈幕,但這卻不代表她成了一個怕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