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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耽溺文袖軟紅的王都城而言,十九歲的今安,是刀是劍,是崖上月。甫一登上華臺宮宴席,便掠盡滿城才子俊杰的風頭。女眷推擠在屏風后偷看,今安舉杯道謝,倒酒的宮娥紅了臉。
皇帝喝到興頭,哈哈笑著:“若非將軍生成女兒身,朕定要將最寵愛的公主許配給你?!?
出入御書房與接軍宴,只有皇帝的第五女有此尊榮?;饰迮谄溜L后向今安敬酒,遞酒的小內監不小心碰翻了杯,酒水灑上今安袖子。皇帝勃然大怒,小內監磕頭哭求恕罪。
屏風后的皇五女說:“父皇,正是萬軍來朝仰望君威,莫教這不懂事的奴才攪了父皇雅興。將軍若不嫌棄,請到我殿中更衣?!?
鉤戈二字殺伐氣重,但因皇五女喜歡,皇帝便尋能工巧匠建起宮殿。皇五女未招駙馬未立府,即在華臺宮中設鉤戈殿。種種跡象都表明,這位公主無比得寵。
是個麻煩人,今安不想惹麻煩。走個過場在鉤戈殿內室站了片刻,袖子濕痕不大,今安打算離開,看都不看旁邊擺的新衣。
鳳丹堇走進來,花容金釵俱是耀眼無雙,在銅鏡中與她對視,道:“將軍不喜歡釵裙?”
今安目光泠泠:“謝過殿下好意。我只是不喜歡穿別人的衣服,更不喜歡掉進別人的陷阱?!?
客人徑直撕破了接軍宴上的小把戲,半點面子都不給。鳳丹堇面上不見意外,道:“將軍見諒。宴上人多口雜,不宜與將軍說話?!?
“我與殿下從前素不相識?!苯癜才c她擦肩,準備離開。
“舅舅常常跟我說起你。”鳳丹堇這句話留住了今安的腳步。
鳳丹堇坐上妝臺前的雕花椅,對著鏡面扶釵,看今安背影,“他每次回來這里,頭發臉上夾著沙粒,一次比一次曬得黑,待不了兩天就要走。母后最是掛念他,常在他走了之后要哭上一兩回?!鳖D了頓,她嘆氣,“這兩年母后哭干了淚,想來以后也不會再哭了。”
鏡中的那抹紅衣站在那里,沒有回頭也沒有離開,“殿下究竟想說什么?”
鳳丹堇毫不在意獨角戲的唱詞無人捧場,繼續娓娓道來:“他放不下北境,也放不下母后和我,擔心我們在這里受欺負,總是要來看看才安心。他心里惦念的太多,所以格外累。我常想究竟是什么樣的地方,憑什么讓他如此放不下。我想跟去看看,他說那里遙遠荒涼,死太多人,我不能去。我不能去,而你卻在那里長大,建功立業。今安,他說你排兵善戰,機警無畏,是天生的將領。如果有一天收復北境一統,你一定會是那片土地的主人。我不服,可在他死去的第二年,在今天我見到你?!?
腳步聲近。束起高馬尾的紅發帶垂下一截在烏發中,被人揀起。今安側目,鳳丹堇從她身后繞到身前。發帶長度有限,鳳丹堇松手,看著那段纖細紅色掉去它的主人頸邊。而后她抬眸,定在今安臉上逐寸看過去。
鳳丹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贊嘆:“你果然是長得這般模樣,也如他所愿成為了那片土地的主人,他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今安格擋開鳳丹堇的手,“殿下不必試探我?!?
摸不到這樣美麗的臉,鳳丹堇很是惋惜,垂眸揉手腕,“何必試探。因為他再看不到了,這也是你來這里的原因。今安將軍?!?
蜿蜒頸邊的紅發帶有多柔軟旖旎,它的主人就有多鋒利無情。若是手中有劍,鳳丹堇毫不懷疑今安會直接抽劍指來,留下些傷口血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僅著華衣佩珠飾的脖頸,暴露在對方冷冽目光的審視之下。
今安環胸低眉看她,“殿下想□□,滿朝文武里喊一嗓子,多的是人前仆后繼為你效勞?!?
“我當然不認為三言兩語就能取信于你。所以由我來告訴你,那十三封急報去了哪里?!痹捯怀?,對方目光霎時結霜,鳳丹堇沒有一絲退卻,“我將一切秘密說給你聽,只要你走出鉤戈殿往宴席上訴諸于眾,明日午時就可以在菜市場撿到我的腦袋?!?
鉤戈殿庭中不知不覺飄起雪,漸漸模糊遠處金頂飛檐和蓬發酒樂。消磨斗志的極樂地,雪花竟與故鄉一樣。今安望窗外,再看眼前人,道:“不如說一說殿下今夜的目的。”
鳳丹堇搖頭,笑一笑:“今夜不說目的,只說將軍你的退路?!?
“父皇爪牙再怎么被酒色磨鈍,到底還是江山的主人。遠方的敵人他看不清,近處逼到皇座旁的威脅,他看到了你。今安將軍,北境會死人,我不能去。但你不知道的是,王都城也會死人,你會在這里死無葬身之地?!?
“北境已失,將軍回不去。上東州與你結惡,魯番有鳳應歌,南蠻遠離朝野,早無斗志。唯有逐麓江源起的幾座州地,可做將軍東山再起的脊梁?!?
“將軍不信,不要緊,你隨時有反悔的余地。本宮將掃清王都城阻礙,請將軍從南城歸來。到那時,將軍再來履行我們的盟約?!?
第150章 見天光(三)
掌事太監下獄,司禮監清剿。
刺殺一案時日已久,證據難存,僅憑一個所謂人證的指認難以服眾。刑部與大理寺連審數日,不放過任何一點嫌疑,誓要抓出幕后主使。前頭陳州官銀案未結,再起禍端。刑獄一連數夜火光慘叫蓬發。
窄道潮濕陰暗,最里頭的監牢中一片漆黑。燭臺借光照進去,角落草堆上趴著一個犯人。犯人衣裳殘破沾滿血污,背上無數條血淋淋的傷口交錯,底下隱約可見之前捶裂腰骨的猙獰杖痕。
各種刑罰輪過一遍,撬不開死鴨子的嘴巴。怕真把人弄死斷掉線索,上頭吩咐今夜暫停審問,令人送來湯藥。
今安敲了敲門欄桿,牢門掛的鎖鏈當啷響。獄卒打開鎖,推開牢門。
地牢沒有窗,月光進不來。平日這里的罪犯和溝渠蟲鼠共處一室,犯不著浪費燈油。乍一點燈,也掃不盡滿室黑暗垢味,勉強照清斑駁的地上墻壁污漬血跡橫淌。
隨行獄卒掌著燭臺,另一人提著個竹制食盒,里頭擱著碗湯藥,預備上去逼犯人灌下。
今安拿過燭臺:“都出去。”
食盒被擱到地上,牢門掩上,腳步聲遠。
角落的人細細簌簌地從草堆上爬起來,肢體動作滯澀,單是從趴著到坐起,撐起的手臂摔下三回。他咬牙撐著,緩緩靠上墻壁,長喘出一口氣。出口的聲也是嘶?。骸芭艑嵲跓o法起身行禮,還請王爺見諒?!?
草堆邊血痕拖行,燭臺移近,照見一截浸血的褲腳。今安停住,放低燭臺,隔著幾步遠看向坐在黑暗里的人。
論起來,今安與這位掌事太監并無什么深交。
內監花衣是華臺宮殿的影子,主子威勢就如頭頂的日頭。日頭在東,影子拔長,日頭往西,影子跟著一寸寸矮下消失。影子常年佝腰低頭,看不清面孔。唯有爬到昭清殿臺階的那幾張,才算被人看進眼里。所以那么多人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爬去永遠懸照的、天底下最燦爛奪目的太陽庇蔭之下,求得富貴權力長生。
宮女尚且有歲數到了出宮待嫁的時候,沒了根的內監唯有爛死在宮墻里?,F實既定不可移,于是內監之間的等級傾軋更迭愈加殘酷。而相比起費大半輩子、鬢角斑駁才爬上位置的其他老太監,稟祿年輕得可怕。
這么年輕,卻學不會諂笑媚顏。懂藏鋒,還要爬得這么快。
從前上下朝迎面,今安心底轉過幾回念頭。彼時她自顧不暇,從未深思。再回王都城才發現一切有跡可循。
在鳳丹堇盤根宮闈,手柄無力夠到前朝之時,稟祿即是鳳丹堇的牽線木偶。
鳳丹堇塑他言行根骨,幫他鏟除異己,送他乘上東風。稟祿成了鳳丹堇安插在皇帝身邊的嘴巴眼睛,進可左右皇帝決斷,退可通曉朝野諸事。無路可走時還能作一把刀,出鞘喋血,鳳丹堇所指即是他刀尖所向。
即便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只要這把刀煉得足夠聽話足夠馴服,秘密便永遠都是秘密。
今安打開地上的食盒蓋子,里頭放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腥苦撲鼻,碗壁冰涼。今安遞碗過去:“華臺宮里送來的藥方,公公喝了好受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