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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cè)那邊隱隱傳開議論與嗤笑。
直到靶子被抱了回來呈上堂中,紅心被三枝箭簇刺得稀爛,滿場登時鴉雀無聲。
今安側(cè)首對趙戊垣笑道:“這間屋子太小施展不開,不若本王與菅州侯,相約兩日后城外校場比試,如何?”
第36章 風(fēng)雨前(一)
阿沅掐著一人的脖子避在宴堂對面的屋頂上,看著菅州來的那一群人從底下經(jīng)過,從宴堂門口走去府外。
一張張假笑人面在院中打亮的燈火下,分毫畢現(xiàn)。
她的手指按在少年頸間的脈搏命門上,但凡有一點點激蕩變化都逃不過她的手心。
但沒有。
阿沅向今安稟報了全程,事無巨細。
今安低眸看向地上那個少年,他奄奄一息,手腳被折成怪異的弧度。她甩袖往外走去:“陳滸從來沒見過那人的真面目,這人說不定也是。帶下去罷。”
“是。”
——
少年亂發(fā)下一雙原本桀驁不馴的眼睛失去亮光,木然地看著阿沅手上的刀。
“你不過是和我一樣的東西。”他倒在地上,聲音嘶啞,“被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條狗而已,有什么好神氣的。”
阿沅長腿跨坐在窗上,不理會他的挑釁,只將手上干凈的劍刃擦了一遍又一遍,再收回腰間的劍鞘里。
她上前提起少年的后領(lǐng)子,他也不掙,眼睛從下往上覷她,“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阿沅面色平靜無波,難得開口駁他:“我和你不同。”
“呵、呵哈哈哈哈哈——”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一樣笑出聲,越笑越大聲,扯動胸肺傷處,咳得氣息奄奄,“有什么不同,就憑你現(xiàn)在是站著的狗,而我是跪著的狗嗎!哈哈哈哈……”
手底下這個人跟瘋了一樣亂吠亂叫,阿沅隨手撿了塊布塞進他嘴里,堵住了吵醒死人的噪音。
下去地牢的階道漫長,水聲滴答滴答似永無止境,日日夜夜聽下來,要砸進刻進人的腦殼里。
少年已不知被人從這條道上拎進拎出幾趟,剛開始還能蹬著腿尋機逃跑,被打回幾次后學(xué)乖了,到現(xiàn)在已然是無力掙扎。他任由自己的身體被人扯著,腿腳拖行在粗糙不平的石地上,一路過了幾道生銹笨重的牢門,進到最里面,被扔去一堆亂草上。
如果不是阿沅怕人早早死了,好心給他灑了幾次藥,他撐不到現(xiàn)在。
阿沅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好心。可能是因為衛(wèi)莽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嘮叨鬼影響,也可能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年太過倔強,倔強得令她有些不適。
這少年本不必要受這么多傷。
燕故一那家伙貪懶又怕臟,不大喜歡看流血哀嚎的場面,更不喜歡動那些臟兮兮臭烘烘的刑具,所以一向追求效率節(jié)省時間。不動刑具,也能令人痛不欲生。明明那些比少年大得多的人都受不住刑訊早早吐露個干凈,他卻什么也不說,硬生生把地牢里的刑具都吃了一遍。
阿沅低頭看他:“你真奇怪,明明已經(jīng)被人拋棄,又不甘心被人拋棄,還要守著對你主子的忠心。你不也在懷疑自己堅持的意義嗎,既如此,又在逞強些什么?”
那少年伏地悶聲呻吟了兩聲,掙開嘴里不嚴實的破布,朝她嘶喊道:“那我能怎么樣!”
“你可以向王爺求饒,說出一切你知道的。”阿沅面色奇怪地看他,理所當然地道,“王爺心軟,說不定能饒你一條性命。”
“心軟?心軟……哈哈哈……”他埋頭進草堆里嗚嗚咽咽地笑起來。
“你剛說和我不同……換作你是現(xiàn)在這個處境,你又和我有什么不同?”
背后的問話止住了阿沅的腳步,她不假思索:“我不會懷疑王爺?shù)娜魏蚊睿瑹o論是什么。”
阿沅是被今安買下的,在六年前的甘沐城,朔人在菜市場被當作牲畜論斤販賣的時候。
強壯點的男人可以扛貨當仆役,美貌些的女人被抬了高價,也有人搶著要,脆弱無用的孩童下場就凄慘得多。有好心人停下腳步,給這些凍餓得嶙峋青紫的小可憐丟下一點米糠,不多,可以在主人的鞭子抽下來時往喉嚨里塞幾粒。
那時的今安并不如何強大,但在阿沅眼里已經(jīng)足夠強大。那把長劍寒光泠泠,砍斷了正栓住她脖子往上吊的粗繩。
如果不是王爺,她大約會像她的哥哥姐姐一樣,被當場開膛破腹,濺出來的血從這頭流到那頭,逐漸干涸暗紅,被來回的驢蹄人腳踩進石頭隙的臟泥里。
王爺真是個心軟的人啊。說起來,衛(wèi)莽、燕故一也是被王爺撿回去的,就是比她早了一些些時候,才總逞著輩分在她面前狐假虎威。
阿沅走出牢門,見到了正提燈下來的付書玉,她不再著之前那些繁重的盛裝發(fā)飾,只穿了海棠紅的簡便束裙,鴉黑鬢上一朵鳶尾躍躍欲飛。
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女隔著段距離對望,一個冷面佩劍,一個弱不勝衣。
阿沅本要目不斜視地走過,畢竟燕故一在他們一群人面前,耳提面令過幾回這人可疑,但她隨即又想到從少女住進來的那日起,每天送來的那些香甜點心。
男人扎堆的這個窩里,咬的餅子和肉都是硬邦邦不灑鹽的,哪里吃過那樣軟綿綿香噴噴的糕點。回味著早上咬進嘴里的甜蜜,阿沅停了停腳步,向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擦肩要走過時又想起來,“這么晚了你來做什么?”
付書玉對這個姑娘很有好感,雖然臉色冷漠了些,神出鬼沒了些,但很可愛,尤其在這一對圓眼藏不住半點情緒時。
她笑著回道:“我下午被絞手的刑具嚇到了,燕大人命我將刑具拿回房中掛著,看個一夜自然就習(xí)慣了。剛剛才想起忘記拿,所以過來一趟。”
是燕故一那變態(tài)會想出來的招數(shù)。
阿沅擰眉,回頭望了望身后昏暗陰森的長排牢房。現(xiàn)在入夜,正值獄卒換崗,而后上面幾道閘門重鎖一落,整夜都不會開。
“等著。”阿沅返身回去,去到牢房中處的刑訊室,在一墻有序掛起的刑具里拿了付書玉要的那副,用布裹了,掉頭出去扔到她懷里。
“給你了,走罷。”
“謝謝阿沅。”付書玉這回連鞋子都沒有踩臟,提燈沿著階道往上走,邊回頭和身后的人道,“我那邊新做了許多芙蓉糕,明天拿些給你試試可好?”
就聽身后姑娘輕斥了一聲:“少收買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