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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上院該到開席的時候了,他怎么過來了?而且一身外出的衣裳,想必才從外面回來,馮敏思索著是不是勸他早點過去,免得過會兒柳嫣派人來找。
蔡玠并沒有叫她為難,說了幾句話,將外面帶進來的一身寒霜烘去了,便準備走了,起身之前忽從懷里摸出一枚玉佩,交到她手里,隨口道:“底下人送來的,我看著還可以,給你玩吧?!?
玉佩只她巴掌大小,紋理細膩,觸手生溫,是一對紅綠鯉魚玉佩,榫卯鑲嵌,合在一起是一整塊,他自己拿了一半收起來,另一半放在她手心,意思不言而喻。馮敏捧著玉佩,這東西一看就不便宜,而且送給她天生一對中的另一個……
她有點不敢要,看他好了衣裳,便將人送到門口,蔡玠回頭,語氣甚是溫和,“回去休息吧,還有……”他露齒一笑,在她手心捏了一記,極為熟稔,“別跟不相干的人生氣,我都記著呢?!?
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柳嬋,馮敏心頭忽而一軟,原來他已經去過上院了,看她不在才來安慰她的嗎?望著夜色中挺拔而去的身影,馮敏攤開緊握在掌心的玉佩,注視片刻,隨即便將玉佩壓在了梳妝盒最底下。
柳嬋將不順眼的人攆走了,心情很好,歪在姐姐身邊說悄悄話,開席之前看到蔡玠的身影,眼睛一亮小跑上前,圍著姐夫便嘰嘰喳喳說開了。柳嬋從小就崇拜姐夫,她有什么疑難雜事,姐夫解決的比哥哥還快還好,不能不叫人心悅誠服,而她在姐姐姐夫面前一向是只歡快的鳥兒,總叫人不忍拂她的心意,令她難過。
可今蔡玠卻不怎么理她,屋里多熱鬧,他漫不經心,對待柳嬋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也不知聽沒聽見,態度敷衍,沒說幾句話,吃完飯就回了自己前院的屋子。柳嫣也被驚動,一頭霧水以為妹妹真哪里惹了蔡玠,她婆家可是娘家得罪不起的,妹妹往后出嫁,蔡玠怎么也算半個靠山,少不得從中周旋一二。
這一晚蔡玠沒有進后院,柳嫣沒機會問,第二叫春鳶留意著大爺的動向,等人回家便請到后院來,等了一,蔡玠沒來,蔡媽媽來了。春鳶將人讓進里間,奉上茶,這才問來意。
蔡媽媽嗐道:“聽說柳二小姐定了杜家的大公子,親家夫人不是請咱們夫人掌掌眼嗎?恰巧我有個干妹妹,就在杜家做工,我想找她打聽內院里夫人奶奶們的為人最好不過,大爺又準我回去了幾……”
聽蔡媽媽這樣一說,柳嫣也來了興致,認真聆聽起來。據蔡媽媽說,跟柳嬋定親的那位杜公子,模樣性情倒是好的,屋里原本有兩個通房,如今也打發出去了,本人老成持重,聽聞家里人都是端肅講禮的,這樣的人家,對待媳婦肯定不會差,不過想便知道,恐怕接受不了輕浮跳脫的姑娘。
柳嬋恰巧就是最古靈精怪的那一類,家里又有些寵壞了,成親前瞞得住,到了人家家里,可就討嫌了。柳嫣沒空去糾纏柳嬋跟蔡玠有什么矛盾了,得罪自家人還算好的,出了門子張牙舞爪得罪公婆、妯娌,那就不好了。
當即叫春鳶回家一趟,把蔡媽媽打聽到的這些說給李夫人知道,叫家里好好約束一下妹妹,德容言工都該加強些才是,最后補充道:“告訴你們二小姐,她姐夫沒生她的氣,還給她打聽出來這些要緊事,等她下次來,就知道了?!?
蔡玠晚上回來,得知蔡媽媽已經將杜家的情況轉告給了柳嫣,便點點頭,朝后院走去。前院的小丫頭看大爺回來了又走了,湊到蔡媽媽身邊請教,“媽媽,書房的爐子還添嗎?大爺吃完飯回不回來啊?!?
這個蔡媽媽也說不準啊,以前蔡玠的習慣是回后院吃晚飯,總有二十天歇在外面書房,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小半年來,不算不知道,竟有一個多月沒在書房歇過了。往常就算了,如今天冷,她們總要在大爺來之前將書房的爐子點起來,不然等要睡了發現冷床冷被的,可要吃掛落。
半月來,書房每每點了爐子,大爺一回沒來歇過,那上好的無煙銀碳就這么點著也浪費不是,蔡媽媽斟酌道:“點著吧,管家要問起來,到時候再說?!?
最主要,還是她們得機靈點,最好明兒去后面通個氣兒。
太陽落山之后的寒風,跟刀子似的,下人們等閑不愿意出門,蔡玠徑直去了西院,屋子外面也沒有小丫頭守著,他自己撈起簾子進去。屋里溫暖如春,馮敏坐在炕上,也不知在縫什么。
他湊過去挨她坐下,發現自己身上太冷,凍得她一哆嗦,忙站起來除了大衣,握住她的手,眼神自己都沒發覺的柔和,“又給誰做東西?說起來,我的中衣呢?四五了還沒好?!?
馮敏都快習慣他一來就動手動腳的,膩在她身上,越來越不成個樣子,她手上頓了頓,抬起水靈靈的眼睛,“我的手藝不好,想著大爺不缺那些東西,做的很慢。”
其實她這幾一針都沒動,她是真不想給他做貼身的衣物。蔡玠注視著她的眼睛,里面全是他的倒影,可她的心呢?又有幾分他的影子,他不服氣地扶著她的下巴轉向自己,漆黑的瞳仁幽深,突然道:“不會是懶得動彈,在這里敷衍我吧?”
第18章 不能輕易給她
馮敏心上一縮,輕輕握住他剛勁的手腕,無辜柔美,“沒有啊,要不我先打個絡子?剛跟劉媽媽學了一種新手法,大家都說好看,拿來系玉佩最好了。”
說完就后悔,沒事提什么玉佩,可蔡玠已經聯想到了,視線往她腰上繞了一圈,空空如也,本就不怎么明朗的心情更不好了,深藏不露也裝不下去了,“為什么不戴?不喜歡玉佩,還是不喜歡送玉佩的人?”
這話犀利,被那雙深幽視線鎖定的馮敏一陣緊張,腦子高速轉了好幾圈,決定實話是說,但不能全說,“那么好看的玉佩,誰會不喜歡呢?我自然喜歡的,戴在身上就有點怕磕碰到,我以前又沒見過這么好的東西,舍不得戴?!?
他還扶著她的下巴,呼吸交纏,馮敏無奈,也不知這人是什么習慣,說話就說話,盯著她的臉做什么,這要說謊,不是無處遁形?
不過她沒有說謊,她家里貧窮是事實,她娘有些好東西放上好幾年,放朽都舍不得用??床怀鰜硭挪恍牛唤兴s緊將絡子打出來,馮敏手腳麻利,東西又都是現成的,不費工夫便打出來一個。
他卻沒有用這一個,放進懷里,再從針線盒里挑出一個閑置的,叫她把玉佩取出來,親自系在她腰上,滿意瞧了瞧。
第二一早,蔡玠剛走,蔡媽媽便來了,春梅連忙沖了一杯滾滾的熱茶奉上。蔡媽媽坐下閑談了幾句天氣,看向坐在對面的馮敏,柔軟的身子懶懶依著炕桌,容顏如雪,明眸善睞,生得實在好,無怪一向冷淡的大爺接連歇在后院,如今,這也是個不能得罪的了。
心下轉著這些念頭,蔡媽媽面上無異,倒談起她管理的前院,府里的嚼用一應由外面購買,哪房若少了什么,自去支取。大爺屋里的一應東西自然沒有不夠的道理,不過費用多了,管家那里倒不好支吾過去。
這兩就在念叨前院的銀碳用度很費,大爺分明歇在后院,這邊花銷大些是應該的,怎么你前院明明沒有人,用量還這么大呢?不至于就當個正經事來辦,少不得要嘮叨幾句。
馮敏一聽便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自然要安撫幾句,道些辛苦。等蔡媽媽走了,春梅收拾茶盞,還有點不明白,“多大個事兒,也值得蔡媽媽費事跑一趟,那咱們也不能決定大爺歇在哪里啊。”
當然值得了,前院就蔡玠一個,花銷能有多大,可管家就是點出來了,只能說明其中確有人借便利飽自己的私囊。說不定就是蔡媽媽看大爺不在,自己年紀又大了,冬怕冷,將書房的銀碳挪到自己屋里用了些,被管家發現,少不得要在主子面前表表忠心,訴說訴說自己的為難。
至于這個人選為什么是她,馮敏仔細一思量,大爺這段子在她屋里歇的多些,在下人眼中自然就有份量,可以借便利了。這樣一來,蔡媽媽來求幫忙只怕才是個開頭,趨之若鶩的人一多,便會形成后院的另一股勢力,卷進爭斗當中是遲早的事。
樹欲靜而風不止,馮敏郁悶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怎么就沒有消息呢。春梅想清楚蔡媽媽的來意,恍然大悟道:“這個我知道,蔡媽媽家里跟管家有些不對付,說是早些年兩家都看上了夫人身邊一個伶俐的姐姐,都想給家里兒子說下來,蔡媽媽仗著奶過大爺搶了先,管家一直不高興呢?!?
就算蔡媽媽規規矩矩,也要被人尋嫌隙的,何況這偌大的府邸,有哪一個下人就敢保證自己清清白白,半點沒占過主家的便宜。被春梅科普了那一段恩怨,馮敏當趣聞聽了,蔡媽媽特意尋來幫忙,馮敏還真的幫她在蔡玠跟前過個話,免得以后掀出來,蔡媽媽吃掛落。
晚上,蔡玠又來了,春梅都已經習慣去接大爺的大衣了。這一連五,大爺都來了西院,沒見連廚房以前對姨娘愛答不理的婆子,這兩也會在飯前親自來問姨娘想吃什么嗎?春梅是早習慣府里這幅情景的。
馮敏站起來,接過蔡玠換下來的衣裳,閑聊一般,將前面書房燃著爐子等他回去的事提了提,而后才帶一句蔡媽媽,“說是管家問了好幾次,爺歇在后院,怎么兩處奢費,怪蔡媽媽不會裁度什么的。”
這種小事,蔡玠以前何曾放在眼里,馮敏同樣是不會給眼神的,她自己受委屈還默默咽下去呢,又怎么會費事為別人伸張??伤羰遣还?,蔡媽媽便會找上東院,大家心知肚明蔡玠流連西院是一回事,被下人明晃晃在柳嫣眼前掀開是另一回事,哪怕掩耳盜鈴呢,她不得不顧慮。
說來說去,還是肚子不爭氣,若是能趕緊懷上,便可以藉著養胎的名義遠離是非,就算蔡玠到時候不來,也無人敢怠慢她。如今這樣子,想懷孕就得親近他,還得拿捏著一個合適的、不會惹人側目最精準的度,活了快二十年,這小半年是馮敏過的最廢腦子的一段子,如今她是再也不羨慕大戶人家烈火烹油的生活了。
她原本想得挺好的,不需要蔡玠給她過多的寵愛,只要在她容易受孕那幾天來找她就好了,平時她就關起院門低調度??捎媱澸s不上變化,從剛開始一月在她這里歇七八,發展到現在大半月留宿,府中的風向早就變了。
底下人越是巴結,馮敏便越是沉默低調,現在沒事,連上院都不怎么去逛了,窩冬一般深居簡出,只在蔡玠來的時候,照舊小心伺候。需要他的那幾,纏的格外緊些,他偏生還不配合,有兩次竟然釋放在了外面,馮敏感覺肚皮上滑滑的、涼涼的,頓時氣結,還不能表現出來,郁悶地很,小心詢問,“怎么了?”
蔡玠抱著她軟軟暖暖的身體,想到父親今找他談話,年后云陽守備軍屯田,父親終于同意他去調配管理,這是他一直渴望的機會。其實年初他就想去,那個時候家里以無子為由,是拘著他在家里納妾,生性桀驁,最受不得約束,對馮敏表現的不屑一顧,不過是對父母宣泄不滿。
如今難得的機會擺在眼前,若是馮敏這個時候有孕,父母只會更加支持他。可心底深處,他竟不想令她有孕,總覺得,若是這個時候將孩子給她,他就永遠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蔡玠親吻馮敏汗的發際,藉著微弱的燈光看情事后倦怠的心上人,心頭柔軟,“敏敏?!?
明明是想引誘她對自己上心的,不知不覺間倒是更喜歡她了,從未體驗過的陌生情愫在心中醞釀、細小的颶風一般盤旋擴大,到如今竟有些放不開手,好在,人就在他懷里,他還有的是時間爭取她的心。
西北的天,歷來干冷干冷的,極少下雪,這早晨,竟落了幾點雪,地上鋪了米粒一般,灰濛濛的。
馮敏身子好,家里兩個女主子都要披狐裘才敢出門的子,她一件襖子就對付過去了,今兒是不行了,春梅將剛做好的一件羽紗面狐貍里子的鶴氅翻出來,準備著馮敏出門穿,怕她不穿,還要強調,“這是大爺前些時候跟人出去狩獵好容易得的幾張狐貍毛,拿去最好的皮制鋪子硝出來,又拿去最好的成衣鋪子裁剪出來的,正適合如今的天氣穿,您瞧瞧,多舒服多暖和,有的人想要還沒有呢?!?
打開門,撲面而來的肅冷,跟小刀刮在臉上似的,春梅兩只手團進袖子,跺跺腳,將馮敏送至門口,便趕緊回屋里去烤火了。馮敏一個人進了東院,院子中間一派的木凋敝,連廊下的貓盆兒都被挪到屋里去了,柳嫣最怕這樣的天氣,稍微有點不對,便纏綿病榻,需要請大夫扶脈,黃連般的苦藥都快習慣了。